他答应过华霖圣手,要好好保护一芷的,却眼睁睁地看着一芷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气息,
顾西洲缓缓地将那珍珠手钏戴在了少女的手腕上,忽然想起了初见的那个晚上,
他将披风递给那个枯瘦如柴的少女,
少女手足无措地捧着披风,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眼中深藏着惶恐与无措,就像是第一次收到了他人善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江一芷下葬的那个晚上,顾西洲在父女俩的墓前枯坐了一夜,不许一个人靠近。
一座旧坟,一座新坟,紧紧地挨在一块儿,
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他,华霖圣手和一芷不会来,若是他们不来,就不会死。
如果他们不来,华霖圣手继续悬壶济世,造福一方百姓,
一芷会在几年后,在陛下的护送下,觅得如意佳婿,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终有一日,也许在某个街角,也许在某个巷道,已经挽起妇人发髻的一芷成熟牵着幼儿,
望着头发花白的父亲,一笑泯恩仇,
华霖圣手的死,江一芷死,
前所未有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自己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拖累其他人。
没有人看得到,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从来不喊一句苦痛的将军,泪流了满面,
少年死死地咬住了手臂,拼命地遏制住喉咙里的哭声,
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眸灰蒙蒙的,溢满了浓浓的绝望,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了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的手上,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明明最该死的是他才对啊。
这一刻,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跪在两座墓前,压弯了脊背,哭得得像个一无所有的赌徒。
副将远远地站在,看到背对着自己的青年,不断颤抖的肩膀,不忍地别过了脸,
记忆里那个似骄阳般的夺目的少年,似乎已经黯淡很多年了。
第598章 顾西洲·前世
救下瑶瑶、立下毒誓的那晚,
明灯长燃,他没有丝毫的睡意,就那么硬生生地枯坐了一个晚上,
他不敢拿瑶瑶的命去赌,也不敢让瑶瑶对自己有任何的情谊,
他什么都不想了,不再想和瑶瑶的以后,不再想着未来的时日,
他只要瑶瑶平平安安的。
趁着她对自己的感情还未那么深刻的时候,快刀斩乱麻,是对瑶瑶最好的选择。
烛光摇曳,四下皆静,少年低声地问着那一句谁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瑶瑶,你会讨厌我吗?”
他没有办法许她未来,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绝了她的念想,将所有的疼惜转移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瑶瑶明亮的眸光如何黯淡下去,
看着瑶瑶再也没有了笑容,
看着瑶瑶如何一步一叩首,拜别了家人,孤身进入那深厚的高墙。
他只要瑶瑶平安。
哪怕此生不见。
瑶瑶决定入宫的那天晚上,顾西洲去见了帝王。
帝王气势磅礴,高坐在铺满明黄的龙椅之上,恍若冰冷无情的神明,没有一丝温度,
“你可想好了?”
帝王的声音,落在了空旷恢弘的殿宇,威严又肃穆。
“除了平安,我什么也给不了她。”
而少年伏着头,跪在大殿上,
缓缓抬眸,映着檐房上透亮的灯笼,掷地有声,
“臣意已决”。
帝王之爱,何其凉薄,
他不奢求其他,只要帝王能够让她的小姑娘平安就好,
他镇守边疆,永不归京,以定江山社稷。只为了换取帝王的一个承诺。
哪怕这个约定,是以自由为代价,画地为牢,困住了他的一生。
离开京城那一日,柳絮纷飞,垂柳依依,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到了该带瑶瑶放风筝的时候了。
他最后望着宫墙的方向,唤了一声,
纵生生不见,也要岁岁平安。
父亲母亲自有兄长照料,
瑶瑶入了宫,有帝王保护,无人再敢伤她分毫,
少年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策马扬鞭,再未回头。
边疆恶劣艰险,时有戎狄入侵,他终究还是没能撑下来,
顾西洲最喜欢春光明媚,草长莺飞的时节,他可以带着瑶瑶去骑大马放风筝,
他们拉扯着手中的网,风筝飞得高高的,像是要飞到天边去,
他最喜欢春天,可却死在了肃杀凛冽的冬日。
自二十岁那年,走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天上缓缓飘落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了身上,带来了冰凉的触感,
少年喃喃道:
“瑶瑶,下雪了。”
今年的梅花酒,酿不成了。
来年的春天,还会有人带她放风筝吗?
会有人给她做又大又漂亮,可以飞得高高的风筝吗?
宫墙那么深那么高,他的小姑娘会害怕吗?
少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庞被血污覆盖,模糊了容颜。
在二十岁生辰这年,顾西洲安静的阖着眼,
卸下了半生的疲惫,长眠在这片辽阔的疆域,再也未曾醒来。
可是顾西洲并不知道,在他死后的第三年,他的小姑娘,来找他了。
“顾西洲哪里都好,就是不喜欢我。”
“顾西洲最喜欢江一瑶了。”
顾西洲生于春意阑珊,长于烁玉流金,死于岁暮天寒。
第599章 古代替身文学
华霖圣手已死,这个世上,再无人能救顾西洲。
华霖圣手说的半年之期一直在副将的心头盘旋,成为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但看到顾西洲仍和过去那样,别无一二,副将的心里又存了几分侥幸心理,万一华霖圣手是误诊了呢。
离半年之期越来越近,副将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直到那一日,
他亲眼看到他们的将军,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在地上那滩血水里,依稀可以分辨得出破碎的组织。
那一刻,他从头到脚,都凉了个透彻。
顾西洲的口鼻不断有血水涌出,他磕磕绊绊地说道:
“陛…陛下答应我,会将我的死讯瞒好,”
青年惨白的脸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明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却仍是用尽全力地将手里的信递给了过来,
“这……这儿有,你…每年……寄一封给母亲…千万……”
副将死死地压抑着哭声,咬着牙从顾西洲的手里接过了信,
“若是可以…来看我的时候,将母亲与贵妃的近况一并说给我听。”
他曾经无数次地唤她瑶瑶,可是如今,在千里之外,哪怕是在自己最信任的副将面前,也只能唤一句疏远的“贵妃”。
副将喉咙发紧,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疯狂地点头,
“别—别哭了,”
顾西洲看着眼前这个大高个儿眼泪鼻涕都糊了满脸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以后,就辛苦你替我守着这锦绣山河了。”
刚说完这句话,喉间又涌上了一股腥甜,
与此同时,副将的脸渐渐在眼前变得模糊,
顾西洲眼皮开始变得格外沉重,
陛下答应过他的,会好好照顾瑶瑶,会好好照顾父亲与母亲,
他会长眠在这片土地,护好每一寸疆土。
听起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刚及弱冠之年的青年在最后的时刻,露出了释然又明亮的笑意,
而他,也要下去,向华霖圣手赔罪了。
顾西洲喃喃地低语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对谁说的:
“我好像真的有点累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信纸纷纷扬扬地洒下,飘散开来,
在将士们的震耳欲聋的哭声中,这位仅活了二十余年的少年将军阖上了双眼。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将士们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少女走了进来,
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贵妃娘娘,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眼泪再次决堤,在这里默默地对顾西洲说道:
将军,贵妃娘娘来看你来了。
少女沉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
“你们全部出去。”
将士们虽然不明白为何,但是还是抽抽噎噎地出去了,想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出门的时候,唯有副将回头看了一眼少女,
看着少女将手搭在了青年的脉搏上,脑海里逐渐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难道,将军还有救吗?
【还有最后一章或是两章,这个世界就彻底结束啦~全员be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