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农妇人结结巴巴地解释后，
江一芷头痛欲裂，声音沙哑地开口，
“和我一道来的那个少年呢？”
“他说去接另外一个人了。”
过了几秒，那农妇有些忧愁地看向门外，
“可是他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江一芷的心重重一抽，不知道是不是拜那个梦境所赐，忽然有了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上辈子，顾西洲离开京城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感觉。
他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而此时的江府，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帝王的到来使得整个江府上上下下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焦灼当中，生怕哪点做得不好，惹来帝王不悦。
伊瑜颜回来的时候，就被江夫人带进了房间问询，
当江夫人听到爱女竟然敢拿刀威胁帝王的时候，一向优雅得体的女人脸色霎那间就惨白了下来，
“瑶瑶，你胆子真的是太大了。”
江夫人白着脸，匆匆去找丞相，
丞相听完原委后，当即狠狠地皱着眉头，
“一会儿让瑶瑶去祠堂跪着。”
“可……”
江老夫人哪里舍得让爱女跪在冰冷的祠堂，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都是为了瑶瑶好。”
丞相自然也心疼爱女，但是帝王之心，本就难测，
即使陛下说着不计较，但他们江府也必须向陛下表明一个态度。
席间，所有女眷都诚惶诚恐地坐着，大气都不敢乱出一声。
唯独，少了那位胆大包天的嫡小姐。
灯火葳蕤，帝王的目光微微下落落在了江丞相的脸上，语气随意：
“江小姐呢？”
“回陛下，”
江丞相起身，朝靳子邺回话：
“小女唐突了陛下，臣已罚她去祠堂领罚。”
“朕并未怪她。”
帝王的神情喜怒不明，却让这个在官场浮沉了多年的丞相产生了紧张的情绪。
丞相刚正不阿，对这个嫡女，倒是疼宠至极。
短短几秒之间，席间的气氛变得无比凝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而丞相的额角，已经急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看着这群人风声鹤唳的模样，
靳子邺倒不至于和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淡淡道：
“朕要是怪她，就不会带她回来了，唤她过来吧。”
“谢陛下。”
丞相终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用眼神示意下人去带小姐过来。
小姑娘很快就过来了，穿着厚厚的狐裘，带着室外的寒意，
刚一进来，就走向帝王，向他款款行了一礼，
“参见陛下。”
少女安静地垂着眼帘，不与帝王对视，
一举一动，挑不出什么错误。
靳子邺的目光短暂地在少女的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会儿远远没有在外面时的锋芒毕露了，
在父母面前，倒是不可思议的乖巧。
帝王移开目光，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
江府这个席间异常的沉闷，只有彼此之间碗筷的碰撞声，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馨和谐。
而另一边，
少年整个人倒在雪里，雪花静静地飘零着，落在了那张毫无血色，隐约透出青灰色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艰难，
少年的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整个人几乎被鲜血染红，
双手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完好，鲜血滴答坠落，像是寒梅点点，开在了纯白的雪里。
第576章 古言替身文学（十七）
江一芷不顾农妇阻拦，拖着病体赶来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是倒在雪地里，生死未知的少年，
“顾西洲。”
再一次失去顾西洲的恐惧席卷而来，
江一芷目眦欲裂，几乎像是疯了一般冲到了顾西洲身边，
顾西洲浑身是伤，静静地倒在雪地里，唯有胸口的不甚明显的起伏，证明着此刻余息尚存。
她似乎又回到了得知顾西洲死讯的那一天，感受到了那种痛彻心扉。
上一世的顾西洲，是不是也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倒在了血泊里，再也未曾醒来。
那一刻，江一芷的眼圈彻底红了，
她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少年，看到那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后，
重重地颤抖了一下，茫然又无措地收了回来，
“西洲，我来了，你醒醒。”
“顾西洲，你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顾西洲，你不在了，我真的很害怕…”
巨大的痛苦压弯了少女的脊背，江一芷在冰天雪地里，哭得无助又绝望，
“有没有人来救救顾西洲……”
“谁来救救顾西洲……”
“顾西洲……”
只要能够救活顾西洲，哪怕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顾西洲活着，
活着就好。
眼泪在那张江一芷绝望而消瘦的脸上肆虐，
突然，一双伤痕累累的双手突然抓住了江一芷的衣袖，
“一……一芷。”
哭声一止，江一芷身体一僵，当听到这一声“一芷”，
少女终于再也忍不住情绪，崩溃地哭了出来，
“我在这里，一芷在这里。”
顾西洲那么爱干净，可此时的他，狼狈极了，
不断有血沫从口鼻中流出，模糊了顾西洲那张俊朗的容颜，
少年像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般，紧紧地抓着江一芷，
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吃力又艰难地说道：
“一芷，瑶瑶在里面……求求你……救救她……救救瑶瑶。”
顾西洲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明明意识都不已经不清楚了，
可他还是这样，用那双皮开肉绽的手攥着她，本能的、不断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救…救…瑶瑶……”
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去恳求她，一个毫不起眼的卑贱庶女……
泪眼朦胧中，有什么，一滴一滴的溅在了江一芷的手背，
泪水滚烫，一路蔓延到了心里。
江一芷怔怔地看着少年的泪水，
“顾西洲，你……哭了…”
她从来没有看见顾西洲哭。
为了娶她，被顾父上家法，打得半死的时候没哭。
为了娶她，跪在江府门前，任由风雪覆身的时候没哭，
她高烧不退、命悬一线的时候，顾西洲没哭，
她九死一生，从鬼门关回来的时候，顾西洲也没哭，
她以为不会看到顾西洲哭的，
可在江一瑶生死不明的时候，他哭了……
江一芷的心脏像是漏了一个大洞，有冷风灌了进去，痛入骨髓的寒凉。
那一刻，看着这样的顾西洲，江一芷真的很想开口问他，
顾西洲，你真的喜欢我吗？
哪有你这么喜欢人的？
可当她对上少年那双充满了祈求绝望的眸子，江一芷只是笑着，轻轻道了一声
“好。”
江一芷笑着笑着，眼泪却不断地从眼眶中滑落，
“我帮你救她。”
江一瑶，你真的很讨厌，
上辈子讨厌，这辈子也没办法喜欢。
江一芷压抑着哭声，颤抖着双手把披风盖在了少年身上，
“顾西洲，你睡一觉，睡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江一瑶了。”
少女衣裳单薄，嘴唇被冻得发紫，吃力地抬起那些对她而言过分沉重的木板，
有东西勾破了她的衣裙，划破了她的肌肤，
手臂酸痛难忍，伤口处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可她从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知疲倦地搬着，抬着，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念着“江一瑶，我讨厌你。”
可此刻，我却是那么的希望，你还活着。
雪越下越大了。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奴婢好奇地顺着少女的视线看过去，
窗外明明什么也没有呀。
少女沉静的眉眼像是浸在了温凉的水里，目光遥遥落至了远际，
侍女一时间无法从那悠远的眸光中辨别出情绪。
“看雪。”
“雪？”
奴婢一下子笑了出声，
“雪有什么好看的呀，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不好看吗？
顾西洲求医、顾西洲退婚、顾西洲战死，
还有这一次，
每一次的变故，似乎都是发生在这样的大雪中。
侍女关切的声音响起，
“小姐，还是别站那儿，雪下大了，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
“咯吱”一声，半敞开的窗被缓缓关上，隔离了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