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喉咙间溢出的哀鸣声渐渐淡了下去，
此时的沈青云，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汗涔涔的。
就在痛楚消散的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晰地感受到，
大脑中同自己对抗的另外一道意识，忽然消失了。
倒在床上的女人脸色惨白，身体还因为刚才过度的疼痛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抖动，
被汗水浸湿的长发黏糊糊地粘在了脸上，让她看上去分外可怜，
就在此时，沈青云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我要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来不及抹去冷汗，跌跌撞撞地往衣柜跑去，
可是打开衣柜，才发现……
衣柜中只剩下了一水儿青衣，刺眼又陌生。
她以前惯常爱穿的衣裳，全部都找不到了。
沈青云一动不动地站在了衣柜前，余光中忽然闯入了一抹蓝色。
女人目光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她静静地看着那里，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模糊，
皱巴巴的蓝色衣裙，在那些华贵衣料的衬托下，廉价又可怜，
被人随意又轻视地丢在了角落里，不见天日，无人问津。
这是小璟当年在王府里领的第一份月银，作为她十六岁的生辰贺礼，买来送她的 。
不知道是何缘故，那个“沈青云”竟然一直留着。
当年的小璟还只是一个面带羞涩，说话还会脸红的少年，
只会拿着一件衣服，傻傻地在她的屋外吹了大半夜的风，都提不起勇气来送她。
沈青云指尖颤抖着，极为缓慢地拿起了那件裙子，
女人捧着那套衣裙，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我总说要穿一次给他看，不过好像，每次都食言了。”
女人扯了扯唇，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是，还是失败了。
那些伤害已经铸成，他们还能回得去吗？
夜晚的帷幕渐渐落下，虫鸣与鸟叫声齐齐应和，
阖眼休憩的少年忽然听到了庭院内传来了一声枯枝被踩响的声音，
似乎是有什么人，向这里走过来了。
少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一片清明，没有任何睡意。
小殿下回来了吗？
柯璟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花灯放在了桌上，
少年那双十分漂亮的眼睛里，这会儿闪着明亮的光彩，
“小殿下，您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他向外跑去，任谁都能从这句话里听出掩饰不住的欣喜。
沈青云听到了柯璟的声音，心里一紧，手心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
她像是个等待着最后的宣判的罪人，心中怀揣着最后一丝翻案的希望，
万一小璟对她……
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情谊呢。
少年眼角眉梢的笑意几乎是从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就淡了下去，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小殿下，而是……
“参见五皇女，不知五皇女前来，所为何事？”
女人的神情局促又不安，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发出了细弱蚊蝇的声音，
“小璟…我想来看看你。”
柯璟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沈青云今日穿的……
女人穿着一件明显比自己的身量小了一号的衣裳，衣服都撑得紧绷，
看上去就像是偷穿了小孩的大人，既不伦不类，又分外可笑。
这件衣裳，好像有点儿眼熟……
【哎，原来的沈青云才是拿着终极虐文的女主吧～】
第440章 女尊世界（一百一十一）
见柯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的衣服上，沈青云扯了扯唇角，
“好些年不穿了，衣服是有些小了。”
不是有些小了，而是明显的不合身了。
见对方不说话，以为是他认不出来，女人急急道：
“小璟，你不记得了吗？这是你当年送我……”
不等她说完，少年的声音低低响起，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记得。”
记得就好。
沈青云没听出他的不对，稍稍松了一口气，脸上也自然而然地带出了笑意，
“我还记得当初你送这件裙子的时候……”
沈青云脸上的笑容维持了还不到五秒，就因为接下来少年的话，僵在了脸上，
“柯璟上一回，就已经脱离王府，与王府再无干系了，五皇女无需使这种手段了，柯璟不会再帮你了。”
沈青云呆愣在原地，面色霎那间惨白了下来，犹如一株枯槁风干的古树，
她喃喃地解释道：
“我……我没有……”
她的声音极小，柯璟只能看到沈青云张张合合的嘴，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沈青云究竟想说什么，他也不甚在意，他和她的情分，早就在当初沈青云毫不犹豫地将他送给夫桑那一次，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只是自己满心期待地跑出来，却没能等来小殿下，到底还是有些失望的。
“如果五皇女过来，只是为了找柯璟叙旧，实在是没必要。”
少年没什么情绪的眼眸触及到了沈青云格外灰败的脸色，
只停留了短短几秒，立刻就移开了。
“您救过我，我真的很感激您，
这么多年以来，柯璟也算为您出生入死了不少回，该还得也还得差不多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翻旧账的人，
即使沈青云如此对他，柯璟对她，并没有丝毫的怨恨可言，
她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会做出的选择而已。
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侍卫去得罪位高权重的亲王。
实在是不值得。
他明白这些，可他不是那些断情绝爱的圣人，
他的心会痛，会难过，
即便是再顶了天似的感激，在这些年沈青云所作所为的消耗下，
爱与恨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当一个陌生人罢了。
柯璟不想让沈青云再来打扰自己的生活，只能以一副强硬的姿态，
沈青云第一次被柯璟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一时间只觉得心如刀绞，
“小璟，我……”
那一刻，她几乎就要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了，
柯璟却神色自若地打断了她，
“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就在少年即将踏入室内的时候，自他说出那句话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忽然开口道：
“小璟，我就问你一句话，问完了我便再也不来打扰你了。”
女人像是压抑了极大的苦痛，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柯璟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算作无声地默许了，
沈青云想晚一点开口，这样说不定就能够多看看她的小璟。
哪怕多一秒也好。
当年救回来的那个小少年，身量和她一般高，
在她未曾经历的那些岁月里，如今却到了，她要仰望他的年纪了。
也许身上这件衣裳箍得太紧，全身上下 没有一处不疼得厉害，
她有好多问题想问，
她想问他，
小璟，你还记得吗？当初我被母皇惩罚，罚跪于人来人往的叶庭，
是你毫不犹豫的跪在了我的身边，说要一辈子保护我的，
可是为什么，中途你却反悔了呢？
她还想问，
小璟，我回来了，真正的沈青云，你的五殿下回来了，
你能不能原谅我？和我回去？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女人声带哽咽、小心翼翼的一句话，
“她对你好吗？你在这儿，过得还好吗？”
这已经是两个问题了，柯璟的视线无意当中触及到了长桌上的花灯，
心间倘过了一股暖流，在沈青云看不到的角度，少年弯了弯眼眸，一字一句，近乎虔诚道：
“殿下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
该有多喜欢，才会在提及那个人的时候，语气都变得温柔了下来。
这个答案一出，沈青云便知道自己的那一句“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可以带你走。”恐怕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那就好。”
女人垂下眼，喃喃地重复了好几遍，再次抬眼时，
刚才的少年，早已不见了。
面前，只有一扇紧闭的大门，无声无息地传达了主人拒绝的态度。
冰冷的一扇门，将曾经那么美好的一切，彻彻底底地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女人双手捂住脸，慢慢地蹲了下去，那瘦弱的脊背，猛烈地抽搐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无息地流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为什么她一觉睡醒后，就什么都变了。
那些怪力乱神的话，她说出来，又会有谁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