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错了事情，本来就该道歉，更何况，他心里明白，燕奈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祈云衍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抱什么燕奈奈会原谅他的希望，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少女仿佛被他这么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触动了，
她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将目光向他投了过来，
总是明媚的少女在此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来。
“你错哪里了？”
比起刚才的冷漠无视的态度，这已经算得上温和了。
间接地透露出了她态度的松动。
面对少女的目光灼灼，祈云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半毫的声音。
“不该…”
不该……
不该什么……
他还没有想好答案……
直到现在，祈云衍不知道自己那日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气，
怎么好端端地，燕奈奈会生那么大的气。
唯一知道的就是——不管有没有错，只要和她好好道歉就好。
至于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导致少女如此生气，
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只要和她表达了歉意，
她就会有很大地可能性原谅自己，重新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见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伊瑜颜淡淡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她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你错在任何时候，都不在意自己，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好转了，不在意别人在背后嘲讽侮辱自己。”
少女掷地有声、字字珠玑，将祈云衍过往的状态，抖落了个干干净净，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颜面。
祈云衍怔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不知何时起，褪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片惨淡。
少女的胸口起伏着，像是再也憋不住压抑的情绪了，再次开口时候，声音里已然有了哭腔，
“你身体不好，我可以为你医治，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可以逗你开心，
可你若是从骨子里就不在意自己，那我替你做再多的事情，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最后，少女猛然提高了音量，尾音尖锐刺耳，就好似在向他宣泄自己多日来的痛苦。
最后一个字落下，少女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彻底决堤，
燕奈奈爱笑，笑起来的样子特别漂亮，就好似将燕京明媚的春光带入了厚重宫墙里，充满着盎然的生机和活力。
可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燕奈奈也可以哭得那么伤心，
那些涌不尽的泪水，在此刻，悉数化作了一把把散发着寒光的利刃，重重地刺入了心脏，搅弄出一片鲜血淋漓。
“我……”
祈云衍的喉咙无比干涩，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下意识地就想对她道歉，可是才刚说了一个字，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少女满心满眼装着的都是他，开心的时候是这样，难过的时候也是这样。
哪怕是这一次为数不多的置气，也皆是因为他那日在六皇女出言侮辱时，那般不甚在意。
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尚且愿意为了他，不惜冒着风险，去袭击皇女。
而他……
曾经的少年将军，现在的燕国君后，
却什么都不做，只会站在这里，干巴巴地和她说上一声“抱歉”，
青年白衣翩然，黑如点漆的眼眸里情绪翻滚，说不出的复杂晦暗。
这一刻，不需要再问任何人，也无需任何人回答，
祈云衍彻底的意识到，他对燕奈来实属是亏欠良多。
“我很抱歉，”
祈云衍再一次同她道歉，可是这一次，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犹疑、不安的情绪。
“不介意的话，听我说一些事情吧。”
还不等少女的回答，青年的目光渐渐沉寂了下来，平淡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其实，当年要入宫的，不是我，而是云则。”
少女猛然一下抬头，目光里带着惊鄂，
正在说话的白衣青年没有看她，目光遥遥落至了远处，
“自上一任君后去世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为了压制住丞相府的势力，下一任君后会出自丞相府，
这是对于爱子心切的丞相来说最好地钳制，
在女皇的要求下，相府不得不从祁家两位公子当中，挑选出一位入宫，
丞相府替女皇巩固皇权，不起异心，而女皇则是要保证不可以动这位公子，这是女皇与相府心照不宣的约定。
母亲和父君属意云则，打算让云则入宫，但是……”
祈云衍说着说着，突然沉默了下来，
但是最后入宫的却是他。
伊瑜颜默默地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面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
他们想让云则入宫，但是祈云衍不愿意，
因为他在无意之间，发现了云则对沈青云的心思，
他以为他们两情相悦，以为沈青云会应诺娶云则为夫，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是他看走眼了，但是这不妨碍，
他那个时候，是真的觉得他们会走到一块儿去的。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锁住了多少明媚的春光，困住了多少少年的一生。
哪怕他没有发现云则和沈青云的事情，
他也决计不会让云则进去，于是和女皇做了一笔交易。
那是他第一次忤逆父母，
祈云衍掩去了发现祈云则和沈青云感情的事实，其他的，一个不差地说了出来。
第408章 女尊世界（七十九）
“父君知道这件事，急怒攻心，他的身体本就不好，经过此事后，更加不好了，终日缠绵病榻，
而母亲，自我入宫后，再也不曾和我有过半句交流，
哪怕在宫里撞见了，也当作全然不认识一般，比陌生人还不如。”
祈云衍将一切娓娓道来，在提及父母时，会无意识地停顿一下，
低沉磁性的声音，隔着经年的岁月，映上了檐房上透亮的灯笼，沉重而肃穆。
宫里的白日与黑夜一样的漫长煎熬，他总是孤身一人，枕着月凉如水，垂坐到天明。
见过了大漠孤烟，赏过了江南烟雨，听过了凉州孤曲，
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拘泥于这四四方方的一隅，每天见着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人，
既然不能摆脱，只能选择放任，任由坠入万丈深渊，
就这么，一点一滴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可是哪怕这么难熬，这么痛苦，他也不曾有过一丝后悔的情绪。
有什么好后悔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
只要云则好好的，就足够了。
燕奈奈还是第一个知道这些往事的，也是唯一的一个。
也许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那些打算深埋入心底的旧事，
怎么会在今日，撞入少女望向他的，那双黯淡失落的眸子后，选择了和盘托出。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会突生恍惚，
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祈云衍，可是那个人不是我，又能是谁？”
一切道尽，颇有几分尘埃落定的意思。
祈云衍不知道燕奈奈会怎么看自己，
曾经救她的那个人，是个光明坦荡、可与日月争辉的少年将军，
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冷漠无情、与暗夜共存的燕国君后。
燕奈奈早晚要明白这一点的，曾经那个少年祈云衍早就死在了越北关的黄沙里，
几缕发丝顺着肩头滑下，微光浸润下，仿佛渡上了一层柔光。
祈云衍情绪复杂，比漆黑的夜色还要深沉，此刻正不避不躲，静静地看着少女，
“入宫这些年我也算做过了不少错事，不少人因我而死，手上也算间接地沾过了不少鲜血。”
他本来就不愿意当这个君后，自然不肯花费半点心思，替她管理偌大的后宫，
于是放权下去，任由那群人为了权力厮杀，争得你死我活。
最严重的那段时日，慎行司每天都会有无数宫人进去，血腥味甚至可以蔓延到旁边的殿宇。
那是皇宫里最黑暗的时期，宫里人人心惶惶，唯恐说错了一句话，被送去慎刑司。
若不是那群人最后的触手伸得太长，妄图对他动手，
他也不会选择出手整治，
若是奈奈无法接受心心念念的“祈云衍”变成这幅无情无心的模样，选择离开，
那么他不会多加纠缠，默默在身后守护她就好。
若是他能接受现在这个祈云衍，
算了，
他都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又怎么能要求其他人接受呢？
青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薄如蝶翼的长睫疲惫而厌倦地缓缓落下，遮住了幽深凤眸中最后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