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怀有玉_米花【完结+番外】(6)

  信寄出去一个月了,眼看又要到裴二郎寄军饷回来的日子,还是毫无动静。

  我忍不住想,在外人看来我是裴家的寡嫂,但在裴二郎的眼里,我算是个外人吧。

  毕竟放妻书都签了。

  既是外人,又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豆花方子告诉我。

  裴小桃不这么认为,她插着腰昂着头,留给我两个小鼻孔:「嫂子你错了,我二哥将来可是要做大将军的,而我将来要做女官,我们裴家日后在华京有官邸大宅,一百个丫鬟小厮,登了天子堂,谁还回来卖豆花,所以那什么方子,根本不重要!」

  我:……

  就在我打算放弃,准备做些别的小买卖时,裴二郎的信连同四两银子一同寄过来了。

  我没想到,他的字写得那样好,笔力劲挺,力透纸背。

  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方子告诉我了。

  裴家的豆花味道好,其一为卤汤,其二为三合油。

  裴老爹学做豆花之前,是卖油郎。

  旁人的豆花,端上桌之前会在碗里放几滴香麻油。

  而裴家的油,是香麻油、鸡油、猪油,三种秘炼。

  裴二郎写了一张三合油的方子给我。

  他还告诉我,卤汤可放鸡杂,味道更鲜。

  我眼眶有些发热,他当真是信任我,把我当亲嫂待。

  自收到他这封信开始,我所做之事都变的尤其顺当。

  先是在县城狮子巷南街尾临近州桥拐角,找了个满意的铺面。

  铺子不算大,从前是家小酒肆,分前堂后院。

  前堂摆了桌椅和柜台,可做生意,后院水井灶台一应俱全,除了厨房,东厢还有间放杂物的屋子。

  之所以满意这里,是因为这铺面二楼还有两间房。

  楼梯在后院一隅,二楼屋子光线好,窗户对着狮子巷,也可以看到州桥附近的喧闹。

  阿香提议开铺子之前,我原本是打算支摊的。

  可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谁又愿意每天往返四十里路,推车去县城摆摊子。

  即便我手里有些钱,租的起驴车,起早贪黑的忙活,把太母和小桃放家里,难免照顾不上。

  如今可好,我们全都可以搬到县城铺子里去住。

  开这间铺子,几乎花光了阿香的嫁妆钱。

  我一开始有些忐忑,怕亏了本,阿香倒是不怕,她很淡然的说道:「怕什么,我爹都说了味道和从前差不多,裴家的豆花,还怕卖不出去?」

  她说得对,两年之后,我们就收回了全部的本钱。

  铺子只做上午的生意,因为晌午一过,就全都卖光了。

  店里坐不下,在街边还摆了几张桌子,每天座无虚席。

  因赵大叔的缘故,对于我们把生意做到了街上的行为,衙门那些巡街捕快也睁只眼闭着眼。

  忙不过来,迫不得已连阿香也要一瘸一拐的过来帮忙收拾。

  赵大叔担心女儿被欺负,没事就穿着衙役官服在狮子巷走动。

  裴小桃跟着我们忙,太母没事就坐在店门口颤巍巍的晒太阳,逢人就问——

  「吃了吗?」

  铺子回本的第二年,我找了家私塾,将裴小桃送去了读书。

  第三年,抛去日常花销,我还攒下了五十两银子。

  没人会信,一家不大的豆花铺子,竟然这样赚钱。

  事实上很早之前,我就写信告诉了裴二叔,让他不用再寄钱过来。

  转眼已是三年,这三年,我们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最开始

  是我告诉他铺子开始盈利,他在军中也需开销,莫要苦了自己。

  信寄出去他没有回,也没有再寄钱过来。

  裴二郎就是这样的性子,他的疏离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忙生意时,也没心思想别的,直到那位邮驿送信的军差,匆匆路过豆花铺子,看到我顺便问了一句:「薛娘子,你要不要寄亵裘护膝之类的御寒衣物,那边要打仗了,冷得很,我们这两日就出发了,要寄的话快点送去。」

  云安县属洮州郡,平时消息不算滞后,打听了下才知,从年关开始,塞北蛮金、铁勒等游牧部落,开始不断的侵犯挑衅。

  原本都是小打小闹,大楚一旦出兵,就散的无影无踪。

  直到前不久,他们结盟了,越过界北关,攻下了平城武茨县,屠杀几百人。

  天子动怒,下令出兵。

  那两日,我一刻也没闲着,买了好一些的裘皮和布料,连夜缝制亵袍。

  行军打仗,外面要穿铠甲,为了行动方便,穿在里面的亵袍不能太厚,又要暖和。

  裴二郎约莫身高八尺,身形匀称,我做了件差不多的亵袍,后背和前胸处,针线密密的缝了层裘皮。

  毛裹在里面贴身穿,应该会暖和许多。

  连同做好的护膝和夹袄,及时送去驿站,我才松了口气。

  边关那场仗打了近三年。

  据邮驿的军差说,军营有冬袄发放,只不过发到手里,尺寸不见得合适,里面棉不厚,只能勉强御寒。

  而一般有条件的士兵,家里会给做亵裘寄过去,裘皮可比冬衣暖和,在军营若是收到了这个,会赢来很多羡慕的目光。

  再不济,家中有亲人的,护膝夹袄总是寄的起的。

  军差说,每年冬天,他们驿站最多的就是护膝夹袄。

  我闻言不禁有些诧异:「每年都寄?」

  「对,你不知道,边关苦寒,冬天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能刮到衣服里割人的肉,要不那帮胡蛮子拼了命的想侵占我们的地盘,每年冬天他们最难熬。」

  我皱了眉头,没有说话。

  裴二叔年少从军,距今已有七年之久,而我自到裴家,从未见婶娘给他寄过衣物。

  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叹息一声。

  第二年,手头宽裕一些,我为他缝了件更好更暖和的亵裘,又多做了一套护膝,里面贴满了绵密的毛。

  第三年,照旧如此。

  寄衣服过去的时候,通常也会附带一封家书——

  「太母身体康健,小桃上了私塾,铺子生意兴隆,家中一切安好,二叔勿挂念,盼平安归家。」

  「家中一切安好,太母胃口不错,唯小桃读书不用功,铺子里的豆花越做越好了,街坊都说有当年裴大伯的手艺,我们如今还卖鸡杂汤,十五文一碗,里面有粉,可以泡饼,冬天吃一碗很暖和,待二叔回来,可好好的尝一尝,盼平安归家。」

  「家中一切安好,常带太母桥边走动,唯小桃难以管教,私塾逃学,还打了同砚,二叔回来可好好管教,盼平安归家。」

  边关战事吃紧,原是没打算能收到裴二郎的回信的,结果第二年书信寄出后,邮驿送来了他的信。

  字迹确是他的字迹,信上只有一个「好」字。

  第三年,还是一个「好」字。

  因裴二郎的缘故,我对边关战事十分关注,时常通过赵大叔向衙门打听消息。

  第三年,战事终于结束了,大楚完胜,胡蛮子被驱逐,朝廷在界北关外,又设了杀虎(胡)口。

  圣上龙颜大悦,下令犒赏三军,按功行赏。

  那年冬日,我照常买了上好的裘皮布料,做给裴二郎的亵裘还没缝好,就听到了边关士兵返京,特许回家探亲的消息。

  然后隔了没几日,裴二郎就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约莫八九个兵将,同样穿着铠甲军靴,骑战马良驹,威震凛凛。

  自城郊西外门入城,从县城大街驰骋到狮子巷,一路马蹄声响,引人瞩目,议论纷纷。

  晌午,日头暖和。

  狮子巷南街,铺子里生意正好,阿香在给人盛豆花,我忙活着端到桌子上。

  正将手中两碗放在外头街边的桌上时,忽听到了街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探头寻声望去,前方人群纷纷避开,让出一列人马。

  为首的马儿悬空前蹄,缓慢停下,男人骑在高高的马背上,屹立于日光之中,身着玄色铠甲,甲片锃亮,折着光,晃的人睁不开眼。

  待到看清了,那人剑眉斜飞英挺,黑眸锐利细长,薄唇微抿,下颌冷峻,深褐色的眼睛正幽深静默的看着我。

  四目相对,我半晌才回过神来。

  裴二郎变化太大了。

  三年又半年,他走的时候身上尚有几分桀骜的少年气息,如今回来,容貌愈冷,桀骜肃穆之余平添金戈铁血之气,尽是成年男人的锋锐和深沉。

  除此之外,还有多年征战杀戮堆起来的凌厉和震慑。

  那双冰拟的眼睛,眸子黑沉,只看一眼便让人不敢对视,心里发慌。

  他下了马,八尺的身形,长身玉立,腰间佩剑,朝我走来,脚步低锵有力。

  我未等他开口,先紧张的唤了一声:「二,二叔。」

  「嗯。」

  从前是我声音轻,他声音低。

  如今反倒变了,我声音很低,低到我自己都要觉得他可能不会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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