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雪眉峰几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很快就垂下眼睛,不反问也不辩驳,一言不发地跪在庭院中。
崔嬷嬷见状急道:“李嬷嬷你这……”
“传太太的话,女子当贞静自守,足不出户,是为妇德,而不是言行无状,整日在外乱晃。”李嬷嬷厉声打断崔嬷嬷,“今日小姐去了哪里你自个儿心里有数,现下太太罚你,服是不服?”
苏蕴雪低眉敛目:“服。”
“哼!那就好,还请小姐伸出双手。”
苏蕴雪将双手摊平举高,李嬷嬷自廊庑走至庭院中,用手中的戒尺狠狠打在苏蕴雪的掌心,她下手毫不留情,用了十足的力道,苏蕴雪双手很快被打的红肿不堪,疼得咬紧双唇也不吭一声。
李嬷嬷直打了几十下才收回手,斜晲着苏蕴雪慢悠悠道:“太太说了,让小姐把《女诫》抄一百遍,日后就待在房中,安分守己,若是再出去惹是生非,可就不是打手板和抄《女诫》这么简单了。”
苏蕴雪温顺地回答:“是,太太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年纪小不懂事,多谢太太费心教我,事事提点,以后一定守好规矩,谨守本分。”
这时李嬷嬷才放下高挑的眉毛,缓声道:“三小姐能明理是好事,毕竟三小姐已有婚约在身,虽说只是个商户,倒也配得三小姐的身份,若是三小姐人心不足有了别的念头,当心鸡飞蛋打,落得个一举两失的下场,那崔姨娘当年的心思可就白费了!”
李嬷嬷说完也不看在场的人,下了台阶,径直出院门走了。
崔嬷嬷连忙过来扶起苏蕴雪,只见苏蕴雪的手心被打得高高肿起,满是血痕,忍不住小声骂道:“老虔婆,下这么狠的手!”
苏蕴雪冷冷看了一眼院门,对花菱道:“我记得有一瓶金疮药放在退步的架子上,你去帮我拿来。”
等花菱退下,苏蕴雪才问一旁气的胸口起伏的崔嬷嬷:“怎么回事?”
那花园子虽然连着内院和外院,但四周都是高墙,通往外院的如意门常年锁着,而通往内院的是一个月洞门,平日里没有仆妇看守,因为过于荒凉,大房和二房的几个主子都不怎么喜欢去那里。
苏蕴雪时常去,何氏是知道的,怎么今日突然发作,让身边的李嬷嬷来教训她。
崔嬷嬷避开苏蕴雪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苏蕴雪进了屋子,才低声对苏蕴雪道:“还不是为了大小姐那个金贵的未婚夫,伯爷今日宴请容王殿下,特特让大小姐在花园子里等着,不曾想……不曾想……”
苏蕴雪心中了然,她前两天没出门,今天去的时候发现园子明显修整过,很多花木可以看出精心修剪了一番,荷花池也清理得干干净净,和往日杂草、枯叶丛生的景象大有不同,还以为大房是不是在哪发了一笔横财,终于舍得花钱打理宅子了,却并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这花园子应是苏柏年特地收拾出来给苏蕴珠和她那未婚夫相看用的。
而她,大概率很不巧地坏了大房的好事。
苏蕴雪问崔嬷嬷:“那个什么容王,是不是没看见大姐,而是看见了我,还把我认成大姐了?”
第03章 筹谋
崔嬷嬷苦着脸点了点头。
苏蕴雪有些无语,大房谋划周密,此前不曾透过一点风声,应该就是为了防着二房的人,不想弄巧成拙,还是被她搅和了。
如今大房借嫡母的手来责罚她,可见那边是多么的气急败坏。
苏蕴雪心中暗暗后悔,早知这样就不出去了,惹一身麻烦事儿。
还不如窝在屋里睡大觉呢!
她不由有些气闷,阴差阳错搅进了苏蕴珠的婚事里去,没出事还好,要是有了什么意外,周氏和苏蕴珠第一个饶不了她。
可转念一想,出了岔子,大房一家肯定比她更着急,大房这么看重这门亲事,定会想法子化解这个误会。
而她能做的,就是乖乖待在屋里哪里也不去。
崔嬷嬷还在为自家小姐鸣不平:“明明是自己不要脸做出这种事情,还反过来指责小姐,到底是谁轻佻无礼……”
“行了嬷嬷,”苏蕴雪有些无奈,“虽说是在自己院子里,但还是要慎言,从前吃的亏你忘了?”
苏蕴雪的院子位置偏僻,后面就是丫鬟和仆妇住的一带裙房,与她的院子只隔了一堵墙,沿着夹道走过裙房,有一个后门,通一条后街,街上常有小商贩往来叫卖。
苏蕴常听到下人们嬉笑怒骂的声音,凝神听有时也能听清楚说些什么,所以那些仆妇同样也能听到她院子里的声响。
这就是何氏的高明之处,把她扔到这个角落里不闻不问,可这小院里的一举一动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崔嬷嬷闭上嘴,过了会儿又忍不住瞎操心,对自家小姐悄声道:“要是那个王爷真把您认作了大小姐,要娶您怎么办,小姐您长得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苏蕴雪都被崔氏逗笑了:“你想多了吧!首先,大房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其次,你见过哪个皇子王孙,不,哪怕是公卿之家的嫡妻会是庶出,更不用说你家小姐我还是庶出的庶出。”苏蕴雪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崔氏,“最后,嬷嬷你还是少看些我藏的话本吧,还倾国倾城呢,哪有那么夸张!”
而且“沉鱼落雁”后面用“闭月羞花”更妥当吧,苏蕴雪越想越好笑,崔嬷嬷简直太逗了。
“这事我们别管了,大房会处理好的。”苏蕴雪轻松道,太太不是让我抄《女诫》吗,你去买办房讨些宣纸来,多讨一些,这些日子我就好好抄书吧!”
崔嬷嬷闻言又忍不住道:“她们就是成心的!将小姐的手打成这样,还要罚您抄女诫!”
“无妨,李嬷嬷也没说什么时候交嘛,等手养好了慢慢抄呗。”
说完苏蕴雪进了内室,脚步轻快,丝毫没有被今日之事影响心情。
崔嬷嬷看着就忍不住叹气,小姐这样的品貌,要是托生在大房伯夫人的肚子里该多好。姨娘早逝,嫡母不容,连个管事嬷嬷都能随意呵斥,还好小姐是个豁达性子,要是放别的姑娘身上,早就被呕死了。
崔嬷嬷又想到了小姐的未婚夫,虽说是个商贾,但却是个实诚人,对小姐也是一心一意,再忍两年,等嫁过去就好了。
崔嬷嬷满心希望大小姐和二小姐婚事一切顺利,这样她们三小姐才能顺顺当当出嫁,离开这个腌臜地方!
——
和寿堂。
和寿堂是钦安伯府的老夫人的居所。宽敞的院落打理的干干净净,院里种着常青的松柏,此外并无多余的修饰,显得疏落简朴。
正对院落是五间上房,上房正中的厅堂里,老夫人正歪在罗汉床上闭目沉思,左手的金珀珠串一下一下轻轻磕在右手掌心里。
罗汉床背后是一副六扇的乌木雕刻的嵌玉石屏风,厅堂与东边的房间以多宝阁相隔,上置琳琅满目的珍玩,也只有进了老夫人的屋子,才能依稀窥到伯府昔日的豪奢。
钦安伯苏柏年、苏柏年的夫人周氏和苏蕴珠分别坐于老夫人下首,众人皆凝神屏气,一时间屋内竟只有金珀珠串磕在手上的珑璁声。
少顷,周氏最先沉不住气,焦急地唤了声:“姑母……”“唰!”水晶珠串磕在掌心,旋即被紧紧握住。
老夫人睁眼,眼神清明锐利,与她满是皱纹的面容格格不入。
“既然已经得罪了容王,就先不要轻举妄动,”老夫人缓缓坐直身子,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容王果然心存芥蒂,如此我们更要小心行事了……”
苏蕴珠不安地看了老夫人一眼,她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苏蕴雪比她还漂亮,容王误将苏蕴雪认成了她,表现出来的不是喜爱或是满意,反而有些被冒犯到的不虞。这般反应,容王要么是不喜女色,要么是依然对苏家当年将皇后和恭敏亲王逼得进退无所的事怀恨在心。
若是前者,娶妻娶德,苏蕴珠自小被精心教养,诗书礼仪,言行规矩都到了无可指摘的地步,嫁过去她有信心能够打动容王。怕就怕后者,容王若是始终以对待仇人的心对待她,那么她就是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了。
更何况,苏蕴雪生得那么美都无法打动容王殿下,更遑论美貌不如苏蕴雪的她呢?
“祖母……”一向被长辈赞誉聪慧的苏蕴珠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镇定!”老夫人自然明白孙女的担忧,“只要你能嫁过去,就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亲王正妻,纵然容王心中不喜,也不敢不给你体面尊重,现在要紧的还是尽快完婚,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啊!”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原点,谁不想尽快完婚呢,可如今宫里和容王都不待见他们家啊。
苏柏年向老夫人道:“母亲,儿子会多派些人留意容王和宫中的动向,最好能打听到容王下一次进宫是什么时候,我们也好早些做准备。”
“嗯,”老夫人点头,“绮兰,”老夫人唤伯夫人周氏的闺名,“你抽空回趟娘家吧,给武昌侯夫人请个安,看看能不能和宫里搭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