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饮了口茶,对立在窗前看景的青衫男子道:“张君如今身体可好些了,真是不巧,好端端地怎就生了病,正好错过前日诗会。”
“前些日子患了暑热之症...咳咳……今日还未能好全。”
那人叹息:“那真是可惜,不然凭借张君的才能,定然能凭借前日的诗会在长安扬名。”
张渊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长安百姓,叹道:“不敢,十年寒窗不为扬名立万,所求不过是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
那人大笑:“张君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我等甘拜下风。张君,今日外面有风,你病体未愈,还是过来喝杯茶吧。”
张渊目光缓缓收回,转身拱手道:“这便来了。”
茶楼喧闹,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长街,有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数年前的盛世长安。
桥妧枝行在街上,脚步一顿,突然仰头望向茶楼。
不知是不是错觉,刚刚有一瞬间,她觉得有人在楼上看她。她不知这是不是错觉,毕竟茶楼观景之人众多,兴许只是陌生人短暂的目光停留。
想通了这一点,桥妧枝回过神,撑伞继续往高角巷走去。
长宁坊坐落在长安城边缘的地段,其中高角巷便是坊间最重要的主巷,内里人家众多,行人往来不断,最是喧嚣热闹。
沈寄时立在伞下,不知她为何会来这里,只是她不说,他便也没有问,只乖乖看着少女与转角处的大娘问话打听。
“你打听孙家?是哪个孙家?”
桥妧枝迟疑了一下,道:“是尚有一未及笄小娘子的孙家。”
“原来是她们。”卖菽乳的大娘在裲裆上蹭干净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指着巷子道:“一直往里走,转角处最破落的一个木门就是了。”
“多谢。”桥妧枝从袖中掏出一锭银钱,放到大娘摊位上,转身照着大娘指着的方向走去。
大娘一愣,粗糙的手掌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孙家的木门确实破旧,桥妧枝站在布满裂缝的门前,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劈柴声,她听了一会儿,上前扣门。
“谁啊?”
粗旷的属于男子的声音在门内响起,很快,劈柴声停了,门内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桥妧枝皱眉,不是说,家中只剩下一个小妹了吗?
正想着,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开门的男子看到桥妧枝的瞬间便是一怔。
“桥姑娘?!”
【作者有话说】
应该能看出小桥让他作画是试探吧?(思考)
豆腐在古代叫做菽乳。
11
第11章
◎沈郎君也是阴险狡诈之人吗◎
桥妧枝的记性说不上很好,至少没什么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是眼前人,她却记得尤其清楚。
那是承平二十六年的秋日,北风肃杀,遍地枯黄。
东胡节节败退,大梁从蜀州一路打回长安,屯兵在长安城外灞水以南。
她随父母暂居咸阳,只等大军破城,随圣上一同回到故土长安。只是这一等,就是数月。
十一月中旬的一日,天未亮,咸阳行宫突然烛火通明。
她猛然惊醒,听见连廊之上脚步声纷杂,吵闹声渐起。
“长安城破了!长安城破了!”
宦官的声音响彻咸阳行宫,不同于六年前的哀恸,如今显得格外振奋。
长安城破了,她们可以回家了!
她呆呆听着外面呼喊,还没回过神来,便被阿娘拽着向外跑去。
外面一片火光,禁军举着火把穿梭在行宫连廊上,她跟着爹娘上了城墙。城墙上早就已经站满了人,大家痴痴望着长安的方向,喜极而泣。
东边泄出一线天光,寒风凛冽,刮在身上犹如刀割。她站在众人身后,看到远方冲天火光,只觉得心跳如雷,越来越不安。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手被冻得几乎没知觉时,周遭突然有了动静。
城墙下,马蹄声惊破尘嚣,写着沈字的军旗嘶吼着破风而来。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城墙边,拼尽全力向下望。
来人手握军旗滚下马背,身上甲胄滚满泥土,却撑着从地上爬起,抱拳痛声嘶吼:“陛下!裴将军殁了!裴将军——殁了——”
裴将军裴雲,上将军沈烈的发妻,沈小将军沈寄时的母亲,十六岁随父征战沙场,战功无数,却在与东胡的最后一战中,被东胡人一箭穿心,殁于故土长安。
这一场战乱,无数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就连沈寄时与沈萤,从今日起,也没有家了。
喧嚣远去,风卷军旗发出烈烈声响。
桥妧枝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双手死死扒在城墙上,双目充血,生生记住了城下报信之人的脸。
即便那人满面尘霜,一身鲜血。
记忆中那张脸与眼前人渐渐重合,桥妧枝立在破旧的木门外,长睫抖动的厉害。
许久,她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眼前黝黑的青年,“彭校尉。”
男子先是诧异,随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摇头道:“只是跟随沈小将军时与女郎有一面之缘,没想到女郎竟记得,只是我如今已经不是校尉了。”
数万将士埋骨浮屠峪,威名在外的沈家军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他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早就已经失去了当初的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