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踏入门后便未曾弯下的脊梁此刻却如负了千山,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后的野草。
宋景淮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再看向宋今纾,声音比之前虚弱了百倍,“下一世,可要擦亮眼睛。”
话毕,整个人便如石刻般朝前倒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身体却被血淋淋的双剑贯穿,唯独剑柄留在了前侧,身子被支起了一些弧度,倒真像在给谁磕头。
萧云湛烦躁地闭上眼睛,一手横在胸前支着另一只手抵着脑袋,随后抬手让人将宋景淮抬走。
他顿时有些后悔。
这间承载了宋今纾记忆的屋子不该沾染上如此多的血腥。
“这不重要。”
宋今纾蓦地开口,慢慢坐回了椅子,揉了揉头上的穴位,像是有了读心术一样,道:“雪霁轩之于我,更多的是提醒我的身世,提醒我是没人在意的人。”
破烂的屋脊虽然被萧云湛派人特意修缮过了,但还是显出之前的破败不堪来。
她每每看到这间屋子,都能从心底陡然升出悲凉和孤寂。
所以她不在意这里会发生什么。
如果可以,她宁愿离这里远远的。
今日,就当是最后的道别了。
“不,”萧云湛迅速否认,“你还有我。”
不过刹那,他就意识到什么,对上宋今纾的目光,又道:“你还有那两个侍女。”
宋今纾眼波流转,也不知道再想什么,而后不再看萧云湛,“最后一位是宋姝了吧。”
萧云湛也没想到宋今纾直接转移了话题,捏了捏拳头,让人将宋姝带上来。
宋姝来的时候,比宋璂和宋景淮体面得多。
她一袭干净白衣,脸上和身上也未见脏污,除了面容憔悴,身如枯槁,其他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宋今纾有太多想问宋姝的问题,可在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宋今纾才看到了她那衣衫有多单薄。
见宋姝的嘴唇还有些发白,宋今纾皱了皱眉,让萧云湛出去。
解良一直站在门口,目睹一切,不只是第一次震惊萧云湛如此为一个人妥协。
他看着萧云湛走了出来,还带上了身后的门,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但是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问出了那个问题,“主子是被公主请出来了”
他说的是“请”,已经十分委婉了。
萧云湛脸色不太好,只是睨了解良一眼,便站在院子里,边看着院子里的花草边吹冷风。
解良适时闭了嘴。
屋内,宋今纾起身,将身上披着的的大氅围在了宋姝身上。
宋姝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玄色大氅,眸光闪动。
“对不起。”
宋今纾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整理了一下大氅的衣襟,确定已经将宋姝裹得严严实实后才站远了些,道:“我想知道,你从哪里来”
宋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抬眼看去,只触碰到宋今纾温和的目光。
“你……知道了”
宋今纾摇摇头。
她不知道。
只是她从宋姝落水后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宋姝的与众不同。
一夜之间作出的诗沉博绝丽,缀玉连珠,又怎会是从前那个深居简出,跟自己一般不问世事的四公主呢
神秘兮兮地跑去青州卞冢山,又威胁钟灵去偷窃萧云湛扳指的图样,与宋璂联手发动宫变。
这都不是宋姝应该做的事情。
“你做的事情实在是让我匪夷所思,故此猜测而已。”
宋姝后退了一步,颤着声,像是在做着某种挣扎。
良久,她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我确实不是这个朝代的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宋今纾深吸了一口气,等着宋姝继续说。
然后她知道了一个奇异的故事。
宋姝来自三千年后的世界,某日在睡梦中突然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睁眼便成了落水后被救上来的四公主。
这个四公主与她同名,宋姝甚至觉得这是什么命中注定的缘分。
但她更多的是害怕。
她在殿中想了半日的时间,用她所有的记忆搜寻关于这个王朝的信息。
萧云湛的身世,这个王朝的结局,她都一清二楚。
可她不是历史学家,也只是了解皮毛,并不知道个中细节。
所以她最先见了宋今纾,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萧云湛的身份,每当她要说出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她闭嘴。
最开始,她尝试着寻找回去的方法,却一无所获,每尝试一次都坚定了她会一直留在这里的疑虑。
所以她害怕萧云湛会按照她的记忆屠宫,杀了皇族所有人。
再三权衡下,她试着去找青冥,想靠着青冥知道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可是却被山下青冥的人拦住了去路,差点死在青州。
然后她被宋今纾和萧云湛救了回来。
身处异世,孤立无援,她只能靠自己活下去,更别说有一个终究会杀了她的萧云湛。
所以她另想了办法,想从萧云湛的扳指入手,拿着东西去找宋璂,殊死一搏,总有赢的可能,比坐以待毙不知道好上多少。
可是她还是输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萧云湛没有直接杀光皇家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先让宋璂宋景淮二人鹬蚌相争,他渔人得利。一切都跟自己的记忆相差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