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怎么不还手呢’, 一想到这是派出所, 就收起了她那以暴制暴的想法。
警察继续跟她解释:“都是成年人了, 打架斗殴这事吧,主要责任是在当事人, 本来也不牵扯旁人,没必要把你喊来。但他下午的时候来过一趟, 好像是为了一起网络造谣事件,这个事件就与你有关了。”
林沚宁认真地听着,听到后来,她觉得指缝之间被人填满,指骨处像榫卯结构一样牢牢锁住,低头一看,是程遂牵住了她的手。
她说了句‘没事’,示意警察继续往下讲。
其实在来派出所路上,江绮真就已经把事情的原委整理好,逐条转发给了她。
林沚宁才知道,那天跟邵弋周不欢而散后,他生怕林沚宁四处谈论他,就先发制人地在网络上见缝插针地抹黑林沚宁。
每个学校都有表白墙和论坛,京大也不例外,你可以说它是一个表达的平台,但它更像是资讯的集中地。
新生入学那阵,林沚宁就因为一张出圈的照片火过一把,当时就有人在上面打听她的消息,譬如说,社科院心理系来了个大一新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有谁认识她吗?有没有男朋友?好不好追啊!
帖子挺火,时至今日还会被人顶上来,校园墙更是热闹,自从她加入社团后,什么学院的人都接触一点,久而久之,别的学院的人也知道社科院这儿有这么一号人,打听的人也就更多了。
然而从那天之后,凡是提及她的地方,总有人在那儿抹黑她,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女生在跟她暗自较劲儿,因为抹黑她的账号,基本都是动漫风女生头像,昵称偏可爱向,什么“悲伤吐司”、“小猫梨梨”、“小鱼饼饼”,讲话也是怎么娇柔怎么来。
但是可爱过头,总有些刻意为之的感觉,很快就有人发现,这批人回复的时候,有一套固定的话术,先说我跟她认识,是同校学生,来增加信息的可信性,然后说起她因为高中早恋被家长送到精神科的事。
篇幅不长,看起来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也没有运用太多主观性很强的形容词,正是因为这样,每一句都引人遐想。
底下一大堆求八卦的人,他反倒不吱声了,窸窸窣窣的议论不断传开,传什么的都有,有猜她精神失常的,有猜她不洁身自好的,甚至有人觉得她说话刻薄,一看会拿烟烫人的霸凌姐。
慢慢地,女生开始躲着她,觉得她爱装,不好相处。男生觉得她高中就谈恋爱,估计也不是矜持自爱的女生,应该挺好追到手的,所以才会壮着胆子给她递情书。
事情小范围地发酵开来,但这些消息并没有直接地舞到林沚宁面前,有人潮水来临前,率先筑起了堤坝,程遂就是那个用技术手段追踪到IP,取证,截图,并且黑了网页的人。
他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降低了事情辐散的可能性,在他看来,这并不是难事。之所以没告诉林沚宁,是因为他觉得,那些垃圾消息除了让林沚宁徒增烦恼外,别无他用。
他能解决,所以不想让林沚宁知道。
林沚宁知道他的用意,像程遂这样的把运动当作习惯、身上有线条的人,别说邵弋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连常年健身的陈新墚都怵他。
她不是没见过程遂动手打架的样子,他怎么可能让自己脸上挂彩,唯一说得通的就是,他是故意站那儿让邵弋周打的。
如果那些指向性的话不足以立案,那他就只能把事情闹大。
林沚宁十分聪明地猜到了这点,觉得这是程遂会做出来的事,但也正是因为这点,她开始生气。
其实都是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程遂以为会是她造成影响,实则不然。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被影响了那又怎么样,有什么东西比程遂的安全更重要呢?她生气,气他没必要用这个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弄得一身的伤。
可她不太会表达,出了派出所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林沚宁因为太急切,冷不防地冒出一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出头,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好好说他能听吗?”程遂戴着口罩,林沚宁似乎能看到口罩边缘下隐藏得极好的青紫色。
她一把扯下程遂的口罩,青紫色的伤痕不断地晕染开,大又往外扩散的征兆。
林沚宁急得鼻酸,喉咙那儿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口不择言地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爱怎说怎么说!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那种很软弱,会被他三言两句影响的人吗?我不需要你为我出头的。”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最讨厌的部分开始具象地表现在自己身上,她居然能共情以往十几年,父母对她的严苛的指责。
她张了张嘴,本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不需要我?”程遂的步子一顿,身影被路灯无限拉长,语气中夹在了疑惑、不解和委屈。
他影子从始至终地笼罩着自己,保持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上,没有越过分毫,也没有往后退,但在停下脚步后,林沚宁的影子就长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