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成不欲与她再费口舌,一副兴致恹恹的姿态,“谢家不像李家,这门亲务必要攀上。还记得我教你的么?”
“……知道了。”
“这才是我们乖囡。”
宋蕴珠总是顾盼生辉的眸子黯淡下去,姣好的面庞失去色彩,仿佛开败了的花。
记忆溯回前段时日。
朦胧的月色下,宋蕴珠将阮绘露的工作证捏在手中把玩,踌躇是否该问李崇裕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没有立场,但是显然感受到了威胁。
彼时宋文成目睹了一切,极凉薄的话音,便如一仞冷锐递到她跟前——
“她挡你的路,你就毁掉她。”
这不是宋蕴珠第一次见识到他的狠辣,却是第一次开始怀疑起他的用心。
“爸爸,你想我嫁到李家,到底是想要我过得好,还是需要一个能在李家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宋文成只是笑着拍拍她的头:“想什么呢傻女儿,当然是想要你幸福。”
“可是他根本不爱我。”
“爱不爱哪里就一锤定音了?如果你不争取,怎么知道没机会?”
……
朔风忽至,冷得她不禁一阵哆嗦,说不上因凛冬还是人心。
她是宋文成唯一能放在明面上的女儿,所以也成了他唯一的筹码,要她嫁得好,也不过是铸成牢靠的利益联盟,给宋氏的未来铺路。
宋文成十分热衷于婚姻的豪赌,因他本人就曾从中受益。若非还要维持最后的体面,宋蕴珠毫不怀疑,宋文成改日就敢风风光光把他外头的莺莺燕燕接回檀园。
所以妈妈,你如果能看到这一切,又会怎么想?
她下意识去抚摸衣襟处小小的珍珠胸针,那是母亲在世时留下的印记。可习惯性的地方空空荡荡,宋蕴珠焦急地上下翻找,一无所获。
应该是掉在了茶室。
她沿着来时路走回去,步子很慢,以免遗漏掉在路上的可能。就这样找了许久,当她贴在茶室外窗檐下时,不意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
宋蕴珠僵在原地,只觉寒意一点点渗透她的骨血,令人不能动弹。
*
“宋蕴珠?不就是那个欺负你的同学么,她约你干什么?”
看到阮绘露大冷天还打算出门赴约,池画眉头皱得像座小山,“我觉得来者不善,要不还是算了吧。”
“没事,李崇裕会来接我。”阮绘露也想让她宽心,可调查宋文成的事情在秘密进行,眼下是个好机会,可她没法向池画说明,“走啦。”
“我看你真是不长记性。”上次差点出了大事,池画想起仍觉后怕,但又拗不过,只得佯作不悦地撵她走,“快去吧快去吧,哎呀你家亲亲李总在,出了事他担着。”
“嘿嘿,还是池小画对我好。”
阮绘露硬把她拽过来在脸上啵了下,才缠起围巾出门去。
其实她对这次见面也没有底,毕竟宋蕴珠的信誉在她这扣到了负分,但是李崇裕提出查宋文成的猜想后,抽丝剥茧,真的发现不少疑点。
京丰出事后,原本亲亲热热甚至想促成联姻的宋家的态度却不咸不淡,连仅有的几句声援都用词暧昧,很难不让人猜想是打算撇清关系。
在这个关头,宋蕴珠偏偏找上她,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幽静的咖啡厅内,爵士乐声缓缓流淌。宋蕴珠坐在角落里,见她来,扬手打了个招呼:“这儿。”
阮绘露从善如流地坐下,没看菜单,只要了杯柠檬水。宋蕴珠拿小匙搅破橄榄叶拉花,淡淡眄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有事说事,说完我就走。”
“好。”宋大小姐垂下纤长的睫毛,唇角浮起笑意,“我要出国了。”
阮绘露抿了口水,面无表情地等她后话。
不然呢?要感激她把她平常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后全身而退,把这当作慈悲和施舍吗?
宋蕴珠也没设想今天的谈话能有多愉快,是故对阮绘露的反应很是坦然,顿了片刻,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要做什么兴趣不大,这也不是今天我找你的原因,不过看在我即将要离开的份上,还是把话听完吧。”
“宋小姐时间宝贵,要说什么直说吧。”
咖啡匙搅了好几圈,奶泡拉花早已乱得不成样。宋蕴珠停下手上的动静,开口,“阮绘露,我很羡慕你。”
阮绘露真实地感到意外,“我?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为这个情绪找到合适的修饰词,后来才知道那叫羡慕。”
从小到大,宋蕴珠总在物质上得到充分满足,不觉得自己缺了什么。母亲去世后,宋文成对她又是极尽宠溺,外祖家那头也有求必应,她的愿望刚冒出头,就有人忙不迭的替她实现。
她一直是骄傲的公主,不懂什么叫求不得,也不懂什么叫放不下,自然不懂“羡慕”为何物。
直到认识了李崇裕,进而知道阮绘露。那次校友会上,阮绘露明目张胆地吻住她心心念念的男人,这一幕在宋蕴珠脑海中挥之不去。
“起初是因为李崇裕,后来也不完全是为了他。令我艳羡不已的,更多是一些难以言状的东西……你身边每个人都很在意你。”
并不出于对权势的讨好,更多是因为她本身。宋蕴珠不得不承认,就连从前她讨厌阮绘露入骨时,也需钦佩她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