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遗像中的人,高鼻深目,大眼睛络腮胡,跟大难陀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遗像里大难陀的络腮胡稍短,不及此刻活生生站在身边的大难陀浓密,瞧着面目也更年轻些。
想来应是他少年时。
张九山不由生疑,这大难陀确实是个活人,纵然身在夜市,身上难免沾染了阴煞之气,可魂器完整,有血有肉,自己不可能连这点儿小事儿都看走眼。
可既然是活人,怎么倒先挂上了遗像,这样晦气,显得很是妖异蹊跷。
“客官,小的曾在长安犯过命案,被长安县通缉,苟延残喘来到掬月于天实属为避祸。这掬月于天是避祸的好地方,可小人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活人,在此地见多了,总觉得自个儿活不久……就怕死后无人收敛祭拜,便提前在房中设祭,替自己张罗了起来。”
大难陀一席话说得声泪俱下,伤心中带着尴尬,几个术士都默了一默,方明白过来,这伙计屡次推脱原是为此。
“你犯了什么人命官司?”
“小人的姑母在平康坊做舞姬讨生活之时,被来俊臣的家臣打杀,小人一时气愤,便偷偷袭击了那家丁,后来机缘巧合被东家收留,才来了此地。”
张九山目光炯炯地盯着大难陀看了一会儿,正值此时,门外有杂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外间适时传来一声高喝。
“张九山你这贼驴道!”
千寻子领着一伙人面色忿然冲进房间,却莫名感受到气氛很不对劲。
他四下环顾一周,目光停在了大难陀的身上,过得片刻,他身旁的小弟子拉拉他的广袖,指了指墙上的遗像。
那遗像眉眼含笑,一呼一吸,皆有响应,看起来温馨又邪门。
大难陀见人进来,赶紧将方才的一席话再说了一遍,千寻子捋捋须,疾言厉色道:“即便天上下月亮,今夜贫道几人都要宿在此处,博士,我等要安歇了,速将闲杂人等清出去。”
张九山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
大难陀很为难,看看张九山,又看看千寻子,谄笑了片刻,两方人马继续角力骂战,最终因为大难陀实在没什么用,就将他放走了。
*
自千寻子和张九山走后,大堂中终于彻底恢复了寂静。
屋外夜色苍茫,血月高悬,明亮的仿佛一只血红圆睁的眼。
寅月几人早就吃饱喝足、困倦得很,正坐着百无聊赖等大难陀出来,替他们安排入住事宜。
周巡道:“这、这两拨术士,有趣。”
言毕也无人理他,一抬眼便见寅月正襟危坐,维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眼神定定看着筷子,十分空洞。
像是没有了魂。
周巡诧异地“咦”了一声,问:“寅娘子?”
李时胤淡道:“她忙去了。”
“啊,去哪忙了,人、人人不是在此地?”说罢,周巡方才记起这位寅娘子神通广大,改口道,“李兄,那、现在?”
“大难陀就快出来了。”
说话间,大难陀疾步迎了出来,老远就一迭声地道歉:“客官对不住啊客官,小人实在是分身乏术,现在就给几位安排上房。”
“无碍。”李时胤大方摆手。
大难陀顺了几下胸脯,稳了稳气息。
“是这样的客官,再过一刻钟,便是本店的禁夜时间,禁夜期间蔽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所有人不得出入,不可掌灯,就寝便只能就寝,若您听到任何响动与声音都不要害怕,也不要好奇,不要起来查看,这样才可保各位客官安全无虞。”
第38章 死相可怖
大难陀顺了几下胸脯,稳了稳气息。
“是这样的客官,再过一刻钟,便是本店的禁夜时间,禁夜期间蔽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所有人不得出入,不可掌灯,就寝便只能就寝,若您听到任何响动与声音都不要害怕,也不要好奇,不要起来查看,这样才可保各位客官安全无虞。”
“若是半夜须得起夜,那又当如何?”
“房间内设有溺具,客官大可宽心。”
“你自己、也不能走动吗?”周巡悚然问。
“小人一介凡夫,为了安全,在禁夜时间也是断不敢出来的。”
众人都觉诧异。
此时,良久静止不动的寅月终于松了松肩膀,转了转脖子,问道:“那我等是住二楼哪一间?”
大难陀道:“右上房还空着三间,不知三位客官是怎么住?”
李时胤道:“那就一人一间。”
言毕,李时胤又问:“不知张九山道长与千寻子道长是怎么安排的?”
大难陀面露苦色,一拍大腿道:“唉,他们十几人,正挤在小人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哩!小人旁的不怕,倒是怕怠慢了贵人们,以后吃东家的鞭子。”
说着他又笑笑,往楼上一指,“今夜倒是便宜了小人,可以住一住那二楼上房哩。”
一番话说完,大难陀才带着三人往二楼走,几人踏上楼梯,才见二楼别有洞天。
却见廊庑宽阔,四下种植奇花异卉,或有盆池怪石,廊下对设,还有深阁垂帘,富丽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