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下去了，视线终于和她齐平，她竭力挣扎着望向他，看见他不断吐出血来，却还在讲话，表情是不舍的，眷恋的，如释重负的。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却从那口型辨别出来了。
他说，我怕我太没用，配不上你，我也知道留不住你。
他说，可还是好舍不得你。
她的目光一寸寸拓过他的轮廓，看见他身体缓缓像云烟一样消散，她不受控地抽搐，灵魂都跟着呜咽起来。
竟和梦中一模一样。
第122章 大劫即至
帝胤身负许多秘密，可是无法宣之于口。
当日李时胤以身相祭，化作一缕尘烟，与此同时，天星台上天门洞开，数万道瑞霭穿透云海，水波似的落在帝胤身上，金光照耀回天之路，百鸟汇聚，鲜花铺路，三十六天响起仙童仙侍们的唱礼。
下界的浊气被神界祥瑞的罡风一吹而散，万艳同喜，都在恭贺他身归正位，终于历劫成功。磅礴的神力溢满全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平和。
只是，登上那天梯，有浩浩长风从背后拂过，他自然而然又想到李时胤，想到他们之间那个男人之间的约定——
自李时胤去后，他绝不与寅月有任何男女间的牵扯。
他回首，朝下方不神不鬼的寅月看过去，她看起来怨恨又绝望，要杀这诸天神仙……帝胤不由叹息，此刻尽情恨吧，不然等知道真相又该去恨谁呢？
他说不清对她是什么感觉，似明非明，或许有一点儿，或许什么也没有，她在天河畔遥遥伫立，他当然什么都知道，但他们总归不是一路人。
李时胤作为他一缕元神早就背叛了他，现在他要驯化这个背叛他的东西，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投身小情小爱？
下方一片混乱，诸神躲闪不及，可很快，她肩胛骨的锁神金镣像水烟一般缓缓散去，所有魔化的鬼相也缓缓消失，支撑她持剑杀人的暴虐情绪全部隐没，一切都回归正途。
她终于挣扎不动昏死过去，等下一次醒来，就能脱胎换骨重新做神了。
事情所有走向都在天枢宫的预判范围之内，帝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接下来只等那场浩劫出世，再一举掐灭，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情况稳中向好，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还是要发生。
譬如现在，这个时辰他本该在碧霄仙宫回天帝的话，却不知缘何来了下界李府，头痛欲裂之际，又接到神界的紧急朝谒，他才后知后觉感到事情很不对劲。
而这样的事情，短短十天，已经发生了两次。
抬眼望见前方一座奢阔阁楼，他的情绪又不受控地波动起来，陌生的欣喜？痛苦？亦或是渴望？
帝胤强压住这股不受控的情绪，返身要往神界去，可他的手和脚都不听使唤，忤逆着他，驱使着他去那座楼里看看。
华裕楼。
脑子里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他受惊似的回头张望，出声喝道：“何方妖孽胆敢作祟？”
没有任何气息，他有不好的预感，或许本来就没有人。
那股撕裂的情绪又出现了，令他心口剧痛，有个声音不断在脑子里回响：去看看，去看看，去看看。
帝胤抬手将身旁一株花树砍得粉碎，那声音终于停息，脚底生风，他人已经到了那阁楼中。
屋内暖意盎然，有紫金瑞兽坐在远处吐出香烟，博古架上放着成堆的符策，在月色下华光流淌。
这符策？
像是大有玄妙，竟是神界之物。
远处雪白的床帐垂地，影影绰绰可见有一人和衣而卧，小腿搭在引枕上，露出一截清峭踝骨。
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帝胤眼前虚影重重，身体里涌出一股元神撕裂般的痛楚，他扶住身边的博古架，指节泛白。这下终于明白了，这一缕难以驯化的元神，不仅不融于他，还要控制他，争夺对他身体的控制权。
这番动静自然惊醒了寅月，人影一闪，她已经落在了帝胤面前，冷漠地打量他。
眼前这张脸，显示出不同以往的玄妙，在那近似无情的表情之下，却又有另一种溢满情绪的表情在向她诉说着什么。寅月靠近一点，歪着头，在他错乱的眼神中，窥见了另一个人的灵魂的影子。
她浑身一震，伸出手想触摸他的脸确认。
帝胤退开一步，清冷的声音一下打断了对面人的遐思，“元君怎会在此。”
寅月怔忪半晌，涩然收回手，道：“将军又怎会在此。”
这个时辰，他们两个都该在碧霄仙宫朝谒天帝，然而却都怀着各自的心事，出现在这里。
帝胤默了一瞬，努力平复元神撕裂带来的余威，咬紧了牙关道：“还有要事，先失陪了。”
她转身挥了挥手，帝胤一走，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寂静。
自那日他身死魂消，锁在她琵琶骨的锁神金镣消失了，她再也不曾入过魔，从前动辄杀意横生的暴虐情绪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似乎得到了某种净化，轻盈的仿佛初生。
天帝也降旨要为她晋封神位，赏赐人间道万间旺庙的香火，她神力大增，诸天神仙都来恭贺她立了大功，夸她慈心仁德，前途不可限量。
一片喜气洋洋，天地同庆。可一样是明月，一样是漫山灯火，一样是芳菲不尽的桃花，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他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