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胤没有故意要看她,但她的身影始终不停地往他的眼眶子里撞,高挑从容、闲闲袅袅,一时只觉得更加烦。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却是一行人正立在雨中,互相推搡着,言辞十分激烈。他们手里都擎着伞,有的高大威猛,有的身形矮小,有的满脸虬须,有的则是头戴抹额的少年郎君。还有几个姿态婀娜的女郎穿梭在其中。
有男有女,似乎互不相识。
他们围着一名鸡皮鹤发的老媪争吵不休,老媪则佝偻着背,一脸茫然地望着众人。
却听其中一虬须男子抱怨道:“这婆婆淋不得雨,你们争来争去争什么?仔细让她淋生了病。”
另一个华服女郎嗤笑一声,斥道:“那你还不退开,我的伞够大,刚巧遮住我和婆婆。”
抹额少年十分不服气:“你们讲不讲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发现婆婆的,理应由我照料她,我撑伞送她回去便是。”
众人争来争去,推来搡去,都抢着给老媪撑伞,但却一个角也没遮住,老媪淋得衣服与发髻都湿了。她微微眯起眼,眉骨上还挑着几颗雨珠,只叹道:“各位好心老婆子心领了,但这伞能不能撑撑好啊……”
但却无人理会。
这时,几人因为俱不服气,由互相推搡变成了拳打脚踢。几名女郎力气不济,只退到一旁,看着几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厮打。
不过多时,一阵“丝丝啦啦”声过后,他们手里的伞都损毁了,落在了泥水里。几个壮汉又去争夺女郎们手里的伞,渐渐又演变成了一场混战。
风雨晦暝,现场混乱,满地狼藉,众人都淋得湿漉漉的,还在互相谩骂指责。
“滚啊直娘贼!”
“放手你这腌臜田舍儿!”
李时胤叹道:“明明他们手里都拿了伞,现在却都淋了雨。”
却见那银发老媪茫然地立在风雨之中,眉头紧锁,身上的褐色布衣沉沉甸甸地熨帖在身上,更显得形销骨立,仿若一根枯木,一折就断。
她吐出一声浑浊的叹息,“老身、老身淋不得雨呀,淋了这雨水,可要大病一场了。”
那几人闻言更加凶恶地互相指责,一时却想不到避雨的办法。
正值此时,一个总角小孩擎着一把巨大的紫竹伞从众人面前走过,他手里还提着一盏柚子灯,嘴里还哼着小调,摇头晃脑,十分快活。
众人都倏地噤了声,心照不宣地停下了动作,视线随着孩子的伞移动。
虬须大汉眯起眼,走上前,一把抢走了孩子的伞,谄笑着遮住了老媪的头顶。
“婆婆不必忧心,在下肖智,只要您不嫌弃,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孙子,为您遮风挡雨,孝敬您。”
抹额少年冷笑:“你这嘴脸是挺孙子。”
那孩子见状,吓得哇哇大哭,不依不饶道:“那是我的伞,是我的伞,你还给我!”
孩子嚷着便要举手去夺伞,虬须大汉见状大怒,一脚将孩子踢开,“哪里来的晦气娃娃,不晓得尊老敬老吗?快滚!”
柚子灯滚落到了水洼里,倏地熄灭了。小孩面朝下,满身泥水,发出了阵阵呜咽声。他哭着起身还要上前,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拽住了。
他茫然回头,却见一名华服郎君正蹙眉看着他。华服郎君将自己的伞握到了他手里,淡道:“这把伞给你。”
孩子这才止住了哭声,双眼通红,抽抽搭搭地举着伞道:“谢谢郎君。”
李时胤取出一方丝帕,替他擦了一脸的泥水,道:“快回家去吧。”
孩子却没动,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伞外飘落的细雨,嗫嚅了半晌才道:“那郎君没有伞怎么办?”
李时胤道:“天马上就晴了。”
小童望向天际,却见天顶雷云密布,一道电光劈落,并不是要晴下来的样子。
静立一旁的寅月忽然高声笑道:“欸,前方有座亭子,不如一起去避一避吧?”
众人都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立马兴奋起来,浩浩荡荡地朝着亭子移动过去。
一行人刚坐下来,天顶忽然雷鸣炸响,乌云翻卷,大雨倾盆而来,众人坐在亭中,都不由有些庆幸。
华服绿裳女郎率先道:“方才过来之时,明明没看见这里有座亭子,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出现了?”
抹额少年附和:“是啊。兴许是老天显灵,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众人各怀心思地互相打量。
那枯木似的银发老媪,忽然长长地从胸臆里抽出一口气,缓缓道:“老身这回淋了雨,怕是不行了。”
说完,她竟举袖拭泪,不能自抑。
围着她的八、九个年轻人连忙七嘴八舌地劝解安慰,劝她千千万万不要哭,场面既温馨又诡异。
这厢,寅月三人一边整理湿漉漉的衣衫,一边望着雨幕,闲聊了起来。
寅月收起伞,问那总角孩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掸了掸自己衣衫上的雨珠,讷道:“我姓权,在家中排行老么,大家都叫我权大。”
“倒是别致。”李时胤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