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苓对尸体已经麻木了。
这些天来, 她锯断了一根又一根的锯条，焚烧了一坑又一坑的尸体, 但等待处理的怪物尸体似乎总不见少。那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已经彻底腌进骨子里, 无论她洗多少次, 林苓总感觉皮肤被一层湿腻腻的油膜包裹。
天知道，这些人遇到怪物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背地却在营地周围杀了这么多怪物。
不过是一些腐肉和骨头, 实在不该为它们浪费时间。
林苓利落地指挥队员把这几具尸体拖走处理，她的担忧主要集中在不知道打开了多久的井盖上。
世界是建立在矿石燃料之上的。
林苓算是领悟了这句话的含义。
虽然加油站入口处“严禁烟火”的警告标语已经褪去了大半颜色, 但严格说起来, 在隔绝氧气的条件下, 汽油勉强算得上是一种较为稳定的燃油了，哪怕是放置个一年半载也不会变质。
前提是, 在隔绝氧气的条件下。
按照林苓的计划，她早早在营地发布了收集燃料的任务，营地储备的燃料也足够支持发电机组运行到明年四月底。而到了那个时候，营地的油菜也已经开始收割，榨出的菜籽油和乙醇反应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生物柴油。
而乙醇的制取，当然是靠种植玉米。林苓连大豆玉米套种的注意事项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开春种地了。
林苓的《下江营地第一季度发展计划书》足足写了三百页，就连“雇佣工人种地时的意外伤情等级判定以及赔偿指标”等问题都写了进去，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林苓在大学最后一学期的职业规划课上乱编作业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以后的工作会是在监狱附近处理尸体。
PPS的塑料管咳嗽两声，发出一种喉癌患者咯痰喘不上气的声音。油泵机在抽出几片泡软的烂叶子和一滩稀洼洼的深色液体后彻底停止了工作。
“堵死了，抽不上来。”巡逻队员拍了拍油泵机，确定无法恢复运行后一脸沉痛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雨水、落叶，或者是一些别的什么不太方便想象的东西，通过打开的井盖掉进了地下油罐，过量繁殖的微生物加快了汽油变质，大团大团的沉淀物堵塞了泵机的出口，导致机器抽不出任何东西来。
然而这已经是他们找到的第三处加油站了，前两家早早被抽了个精光，这最后一家虽然还有余油，但却死活抽不上来。
巡逻队员不甘心道：“把罐口切开呢？营地里有切割机，我们可以把罐口锯开，像打井水一样，把汽油一桶一桶舀上来。”
林苓把地图展开，铺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道：“感谢你富有创意的提议，但我暂时还不想死。”
死于切割机产生的火星引爆汽油罐这种死法也太蠢了。
林苓将已经荒废的加油站打上红色标记，沿着高速公路的轨迹圈出尚未探查过的加油站，再对比系统地图，找出距离此处最近的加油站。
游戏改造了地形，许多原本道路平坦的区域都被丘陵覆盖。林苓的手指在地图上歪歪扭扭的比划着，终于在八十公里外找到了一处民营加油站，那里也许还有存货。
了解情况的队员看了看天色：“太远了，看来我们今晚得在外面过夜。”说完便转身去驱赶马车。
说马车也不太准确，那是两架各由一匹马拉着的半开放式汽车。汽车的顶棚、座椅、坏掉的发动机等配件都被摘除，用以减轻重量，只剩下轮胎与铝合金的底盘，上方用绳子固定着十来个排列整齐的空油罐。
虽然玩家们大多都装备有减轻重量的系统背包，但如果要大规模运输货物，减重功能就有些不够看了。
肆意生长的植物破坏了地面，积水与淤泥让道路不再适合车辆通行，此类一半动物一半机械的组合运输工具变得流行起来。
“不用，”林苓收起地图，扶起倒在地上的摩托车，用手拂去油表盘上的灰尘，油箱里剩了些油，应该能开段路，“今天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去看看情况，免得又白跑一趟。”
“可是……”队员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听一声油门轰鸣，林苓的背影早已远去。
*
两侧的景色飞速后退，凌冽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林苓尽量压低身体，减小受风面积。
没有人工校准的卫星早已失去了精准度，这片林苓尚未踏足的土地在系统地图上只显示出了一片黑暗，地图也失去了参考价值，前方只剩下未知。
林苓还没残忍到直接告诉队员她一个人上路比一群人更安全。其次马真的很贵，她不想再因为任何原因损失一匹马了。
顺着右边的山崖向下望去，透过张牙舞爪的干枯树枝，能看到某个营地被攻破后的废墟。
鹰身女妖盘踞在垮塌一半的高楼上筑巢；丑陋矮小的地精相互推搡，争夺地盘；裸露出肋骨的狼犬在瓦砾间翻找食物。
这里曾经有人生存过。
一想到这，林苓难免生出些物伤其类的情愫。
就在她一边开车一边放任自己沉浸于这股突如其来的悲哀中时，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从林苓的领口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