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觉得跟他爸无法沟通,就懒得辩驳。春生结了婚,也不老实,整天不做家务,也不下地干活,就在外面闲逛、打牌,跟一些女的鬼混。何咏声哪里受得了这个,见到了就要骂:“你看看你媳妇,整天一个人在家,又要洗衣服做饭,又要下地。你一天活也不干,就知道鬼混,回到家里,端起碗来就吃现成,有你这样做丈夫的?”
何咏声抄起棍子,就想要揍他一顿。
春生心里想:你凭什么说我。你当初对我妈还不是一样。自己在外面吃喝享福,家里啥都不管。有一次,春生没忍住,小声顶了他几句。
何咏声气得跳脚,大骂道:“你老子我再混账,也没有像你一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没像你一样在外面勾三搭四,成天跟女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
春生不甘心被他父亲指着鼻子骂,说:“你当初还打我妈呢。我再混账,我也不打老婆。”
春生是不打老婆。他成天见了女人就是嘻嘻哈哈,见了他老婆也是嘻嘻哈哈。他嘴巴甜得很,又肯做小伏低赔不是,会哄女人开心。但是他不干活,嘴里也没几句真话。春生还说:“你把钱只捏在自己手里,从来不给我妈。我好歹家里的钱给她管,还要怎么样?再说,我哪有天天不干活了?我前几天不刚下地?谁有工夫天天搁那地里刨啊薅的,又挣不到几个钱。”
何咏声被他这句话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家人都吓坏了,见老父亲倒地不起,急忙抢救,送去医院。最后诊断得出,何咏声患了心脏病。何咏声在医院住了三天,这才送回家。
他卧病在床期间,春生也不进他的房间探望,也不给父亲请罪。只有付宜云在床前照顾他,端水送饭,洗脸洗脚。儿媳有时候过来,给送点吃的,问候几句。他脾气极度暴躁,对妻子、儿子,都感到无比失望。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他心想,我遇到讨债了的。
他妈活着的时候总说,孩子都是讨债鬼,何咏声突然理解了这话的含义。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老了。
老了,身体不行了。儿子也不再听从他的管束,哪怕他高高地举起棍子,儿子的脸上也毫无惧色。他已经在这个家失去了权威。
“你养的好儿子。”他冷冰冰地对付宜云说:“你不要以为他在替你讨公道。他要是真孝顺你,也不是现在这德行。他心里没有你,也没有我,只有他自己。他是恨你没能耐,小时候让他吃了苦,又恨我对他不好,小时候不管他。他恨咱们没让他过上好日子。你养这儿子完了。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以后不要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了。”
付宜云面对他的数落,也只能沉默。
当初何咏声嫌她带不好孩子,一定要自己带在身边读书,而今又怪她把儿子养坏了。孩子小时候确实是她在带,她也不知如何辩驳。
何咏声说:“你瞧着吧。这两个儿子,将来一个也靠不住。”
唯独女儿桃花回家来,何咏声能感觉到一点骨肉亲情。桃花回家,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给妈妈买的衣服裤子,给爸爸买的营养品。带着家里种的瓜果,腌的腊肉。回到家,就忙着给爸妈洗衣服做饭,打扫屋子,还会陪爸妈说话,嘱咐他们养身体。
何咏声看到女儿高兴。每次桃花来,何咏声都给她拿钱。两个外孙过来,何咏声也给孩子拿钱。桃花不要他的钱,何咏声硬要给。
桃花说:“爸不用给我钱。你和妈年纪大了,需要花钱,自己留着用。”
何咏声说:“给你你就拿着,爸有钱,够花。你还要养孩子。”桃花推不过,只得收了。临走时,她又悄悄把钱给付宜云,“妈,爸的钱你拿着,给自己买吃的穿的。”
春生和狗娃兄弟,还有俩儿媳妇得知,都不高兴,脸色阴不阴阳不阳的。
付宜云悄悄说:“儿子媳妇都怪你呢。”
“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使就怎么使。”
何咏声大声,生怕儿子媳妇听不见:“想要钱,自己挣去。哪有结了婚的还指望父母拿钱?”他一边刷锅,一边发脾气:“女儿懂事孝顺,我乐意给她钱怎么了?女儿常年不在家,回来就知道给父母做饭洗衣。他们两个混账,天天在父母身边,何时给父母做过一顿饭,洗过一次衣服?什么时候给父母买过吃的喝的?还好意思问我要钱。”
付宜云见丈夫和儿子们闹得太僵,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只得亲自去跟儿媳妇解释,说:“桃花没拿你爸的钱。你爸给她的钱她都给我了。”
两个儿媳这才都闭了口,没话说。
回头,她将钱还给何咏声,说了此事,劝他说:“你以后别给女儿拿钱了。给了她也不要,偷偷塞回来。让儿媳妇看见,还要怄气。”
何咏声听了叹气,说:“桃花是个好孩子。”何咏声没要那钱,说:“那是你女儿孝敬你的,你就自己收着吧。只是别再拿去给儿子花了。他们穷不穷好不好,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咱们把他们养大,已经尽了义务。升米恩斗米仇,你别再惯着他们。”饶是如此安慰自己,何咏声内心依旧像是少了些什么。
直到灿灿出生。
何咏声像变了一个人。
他好像是错过了做父亲,而今刻意找回。孩子还没满月,他就要求付宜云,把孩子带到他们夫妻的房中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