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沉沉,是前世中她从未见过的势在必得,他虽身弱,周遭气势却盛,李意如与他锐利的眼锋对视下,心徒然一提,砰砰地剧烈跳动。
青年目光稍稍一转,顷刻间眸中光芒敛尽,再定睛去看,只有一派温和润泽,李槐笑了一声,问道,“我倒听说,你前些时候荐了个少年郎往云策营去了?似乎是姓徐?”
李意如点头,“对,徐骁,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阿兄。他是我府上幕僚,有些武艺在身上,只因著籍为贱,抱负难以施展,阿兄怎么说起了他?”
是贱籍?李槐有些意外,不过一个无名小子也不值得他大费周章地查,他只说道,“到云策营历练倒是个好法子,亏得你看重他。昨日在禁中遇见裴中郎,他正与我提起这个徐骁,说他‘韧直敏速’,是个可造之材,还问我在哪儿找到他的,我是一头雾水呀,仔细问了问,才知是你府上的人。”
进营地每月只得一日休沐,李意如倒不知徐骁有这般亮眼的表现,不过他既能成为大魏的异姓王,自有他的本领。她微笑道,“我倒不知他竟得了裴中郎的亲眼,改日得空了,阿兄带我去看看他?”
李槐失笑点头,“下回我遇见裴中郎,便与他说说,想来去营中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扶上书架,好巧不巧正摸到上回朝晖提过的那册《八荒游志》,这书都进到阿兄的书房来了?想来不是等闲之辈所著。
随手翻开几页,果然文笔如电,幽州、荆西、岭南、吐蕃、大竺、突厥皆在列中,其地貌山势,无一不准,非亲至不能描绘。这种得之不易的好书,她前世竟未曾听闻?
李槐见她入神,便没有打扰,过了会儿裴缈亲自来催李槐去用午膳,李意如才意犹未尽地合上书页,随意在封上一暼,著者用着假名,曰寒山飘零客。
“喜欢就带回去看吧。”
李意如点头,却觉得李槐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些看戏般的兴头,她歪歪脑袋表示不解,李槐却不肯揭示,应了裴缈一声,接过了木仗,往外间去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准备换一个文名
哼天降不过如此
萧世子嘴巴很硬
她定然脑子有疾(?)
重生在及笄那年
长安儿郎岂止八千
青梅还需配竹马
???
云川并辔
孤崖有回
丹绸掩锋刃
衔霜旧堂前
错念泼梅
我尽力了…(倒地)
第二十五章 梦中人
好大的雪。
抬眼望去, 满目是凉白飞絮,银光映着红霞漫天,正是雪山黄昏金日降落时。
少年生在长安,长在长安, 十七年来从未见过这样高的山、这样厚的雪。他抬足而上, 深雪霎时没入腰间, 寸步难行。
鹅羽般的雪片凝在长睫, 他如有信仰在身, 手脚并齐往上攀登, 积雪深且厚, 幽白的指间开始渗出血液,浸满玄色袍袖, 他终于又看到那个身影。
宽广的红狐披裘下是不足盈尺的单薄,女子端着手炉, 狂风吹得青烟乱摆,不时拍在她莹白的芙蓉面, 可她毫无知觉, 眺望着东边,水色平静的一双眸未波动半分。
她身旁的胡服侍女冷得直哆嗦, 一手拢住女子身上猖獗飞扬的披裘, 用生硬的汉话哄她, “夫人, 起风了,咱们回去,好吗?”
女子微微颔首, 纤弱白皙的手搭上侍女的臂膀, 慢步跟走。
梦境荒谬, 他明明离得很远,却在她抬手之时,清晰地看见她手腕上一道狰狞的刀疤。
她是谁?是梦吗?
他想往前走,可再踏出一步,又到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昏暗潮湿,阶梯旁的扶栏年久斑驳,露出里头整齐的青砖和红色泥土。
沿着阶梯步步往下,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双脚突然触到了水波,他才骤然停下,墙面上悬着锁链和火把,甫一点燃,纯色的黑被撕裂,斗室光亮四起。
刺骨的寒风不知从哪儿吹进来,朔朔声扑在水面上一只小小牢笼上,那里斜躺着一个妆容极其精致的女子,她裹在纯白的披裘里,眼神灰败麻木,良久也不曾眨过一下,仿佛已经死去。
“你是谁?怎会在这里?”他开口问道。
听到声音的女子眼珠缓缓地移动到他身上,定定不动。火把的微光渐渐聚进了她失焦的瞳孔,她看清了来人,倏然颤抖,猛地坐了起来。
四肢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女子声线嘶哑,他听不清她说的话,可她说得急切,害得他的心莫名开始颤动。
他不自禁往前走去,可没入胸口的水势和看不见的气墙始终将他阻挡在十尺之外,他停下动作,水浪的声音平静下来,沙哑的嗓音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原来她在喊他,一声声,悲怆又渺茫。
“阿随、阿随…”
“李宣宁?!”
萧且随猛地坐起身来,雪白的簇雪纱随着他的动作飘荡几许,他全身都被冷汗浇湿了,心脏砰砰狂跳着,手在薄被上用力攥紧,颈侧上青筋鼓起,他一手撑住剧痛的脑袋,试图将一些画面解读得更加清晰。
他近来时常梦见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
每一次他都能离她更近得几分,这次更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叫他“阿随”,这世上的女子,除了李宣宁,还有谁会这样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