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蓉微却制止了她的动作,平静中隐含着懒怠,说:“不好,换一件吧。”
正堂中,傅蓉微前来请安,张氏见她身上仍旧只穿着素色,但款式和衣料已大大的不同往日了。
傅蓉微置办衣裳的钱,既不是从月例里出,也不是走府上的帐,都是侯爷亲口交代出去做的,一分钱也没从她这个主母手上走。
张氏心里虽有不愉快,却不能说什么,浅浅的交代了几句要守规矩,莫给侯府丢人,便带着几个姑娘出门了。
仍旧是三位姑娘一起出门。
车驾也不用特殊另备。
因为正为亲姨娘守孝的蓉珠出不得门。
府中下人们见了,谁不感慨一声风水轮流转。
张氏单独坐一辆车,把几个姑娘都撇在另一辆车上。
傅蓉微提着衣裙上车,坐下才见身边的蓉珍脸色发绿,一副很不好招惹的样子。
以往出门赴宴,都是她陪着张氏坐同一辆车,近日里母女闹了些不愉快,张氏见了她就闹心,索性把她安排的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蓉珍没了特权,当然不高兴,而且在姐妹们面前,多少有点丢了面子的意思。
路程有些远,片刻到不了。
傅蓉微睨了蓉珍一眼,忽然想找点乐子,便道:“听说二姐姐闹着要与姜家退亲呢。”
蓉珍一听她说话,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瞪圆了眼睛:“订都没订下,谈什么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推了即可……总之,我不去北边关外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谁爱去谁去。”
傅蓉微白眼往心里翻,道:“那二姐姐是又有相中的人家了?”
蓉珍:“关你什么事?”
傅蓉微:“当然关我的事,万一人家是因为那幅百蝶戏春图看上你了,找你谈论词画,怎么办?”
蓉珍:“……”
她已经为这事儿愁了十多日了。
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坐下,便容不得后悔。哪怕是心里悔到了极致,为着那张面皮,嘴也得硬着:“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劳你操心。”
傅蓉微:“那我就等着看二姐姐的高招了。”
年纪稍小些的蓉琅看着她俩一来一往,完全没感觉到其中的交锋。
她端了两杯茶,推到了小几上,说:“姐姐们话多了口干,喝杯茶吧。”
蓉珍横了她一眼,没给好气。
傅蓉微也瞧了蓉琅一样,心里叹了口气,却赏脸喝了口茶。
上一世,家里的三姐妹,蓉珠害过她,蓉珍也害过她。
唯独蓉琅这位最小的妹妹,平常跟在另两个姐姐身后摇旗呐喊当帮凶,却没真正动手伤害过她。
傅蓉微一见到蓉琅,就想起上一世她的惨状。
蓉琅是死在宫里的。
也是死在她面前的。
杖毙。
乱棍活活打死在宫门前。
在傅蓉微入宫后的第四年,蓉琅也被送进宫了。
是父亲见她默默不闻不得盛宠,以为不成气候,于是将适龄的蓉琅也塞进了宫。
彼时,傅蓉微正守着自己刚满三岁的儿子,在后宫中艰难保全自身。
蓉琅进了宫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她。
但傅蓉微只命人传了一句话——“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没有去见她。
傅蓉微寸步不离自己的宫殿,后来,听说蓉琅承了两回宠,陛下赐下了新的宫殿,又晋了位份,再往上一步,便要和傅蓉微平起平坐了。
那一日,正是春节,傅蓉微哄着儿子剪纸,对着摇晃的烛影叹气。
次年春,儿子四岁了。
再晋一位份,平起平坐的蓉琅登门拜访,傅蓉微再也不能将其拒之门外,于是开门迎客。
蓉琅出落的很漂亮。
不同于傅蓉微那种深藏在各种素服之下的美貌。
蓉琅喜欢艳丽的打扮,只消往后花园中一站,蝴蝶都留恋不舍。
傅蓉微以为那免不了一场口舌之争,打起精神准备迎战。
却不想蓉琅只是带了一些亲手绣的小玩意,说是送给孩子的礼物。
那一次见面,她们很和谐。
傅蓉微问她,在宫中过的怎么样。
蓉琅答很好,皇上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宠爱,即使不能时时见面,也有东西流水一样的往宫里送。她还说,宫里的姐妹们也都和善,都是好人。
傅蓉微摇着头,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忍不住告诫了一句:“宫中水深,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蓉琅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应了,但没往心里去。
其后,也就两个月的光景,宫里炸开了一件大事。
傅婕妤蓉琅在宫中私通外男,证据确凿,捉奸在床,惊动了后宫,皇太后暴怒,下令杖毙。
傅蓉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终于主动迈出了宫门,却不料,皇太后竟就将行刑的地方布置在她的宫门外,她一踏出门,便见到浑身支离的蓉琅,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看了她一眼。
……
傅蓉微当时腿脚都软了。
地上黏腻的血渗进了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