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车里等你。”
“酒席要到夜里呢,阿兄不陪我一起去么?”卫婴有些过意不去。
“你愿意让我陪你一起去么?”
“当然。”
卫珩又从藤箱里取出一叠灰扑扑的粗布衣物:“那我便陪你去。”
卫婴:“……”这不是都准备好了么!
正腹诽,只听他大言不惭:“兄妹要随两份礼,我只准备了一份,只好扮作夫妻了。”
卫婴都快气笑了:“堂堂江左卫郎,连一份随礼都要省,说出去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要娶新妇,不得不俭省些,”他向后一靠,“快更衣吧,夫人。”
第53章 贫贱:“我们不是夫妻么?”
兄妹两人就在马车里换上了粗布外衣。
卫婴小憩时将发髻拆了,这回没有带婢女随行,长兄自然地拿起梳子,替她绾好发髻,将手镜递给她。
卫婴揽镜自照时,长兄跪坐在她身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枝火红的山杜鹃来,缓缓插在她鬓边:“好不好看?”
卫婴看着镜里梳成妇人髻的自己,只觉有些陌生,不禁脸热起来。
与自己兄长扮作夫妻,虽是假的,可也太大胆了。
虽然在场诸人中只有阿银一家三口见过她,同时见过他们两人的更只有阿银一人——他们的事阿银心里是有数的,可她还是忐忑不已。
踌躇间,卫珩已将自己的发髻也绾好了,先下了车,将手递给她。
卫婴嗫嚅:“部曲们还在呢!”
一边说一边却将手搭在他手上。
卫珩就势将她拉入怀中,在她轻轻的惊呼声中抱着她下了车。
卫婴心跳如擂鼓,躲在长兄怀里做贼似地一张望,才发现那些扈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连人带马都不见了。
自然是卫珩提前将人遣走的。
卫婴着实松了一口气:“阿兄快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便被“啪”地拍了一下:“错了,该叫什么?”
“卫珩!”卫婴恼道,“放我下来!”
又是一记:“又错了。”
卫婴只得捂着脸轻如蚊蚋地唤了一声:“阿郎……”
“太轻了,听不见。”男人丝毫不肯通融。
卫婴只得提高声音:“阿郎阿郎……快放我下来吧!”
卫珩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方才将她放在地上。
卫婴直到这时才仔细打量长兄布衣粗服的模样。
只见他一身青布衣袍、葛巾麻履,虽是平民装束,却因实在生得太白皙俊美,倒像是隐居林泉的高人逸士。
她有些发愁:“一会儿有人问起来我们家住何处,做何营生,该怎么答呢?”
卫珩胸有成竹:“我们家住会稽东山,以打铁织布为生。”
卫婴“噗嗤”笑出声来:“阿兄……”
察觉说错,立即改口:“哪里有阿郎这么俊秀斯文的铁匠……”
长兄似笑非笑:“夫人可是嫌我文弱?”
卫婴想起那日手底下坚实贲张的筋肉,心头忽然“怦怦”直跳,他怎么都和文弱扯不上关系。
“阿郎,我们走吧,”她拉起他的手,顾左右而言他,“上回是夜里来的,黄昏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呢。”
两人披着暮色向山麓的村庄走去,很快便看到了阿银家的农舍。
小小的农舍前支起了一片青布篷子,里面人头攒动,十分热闹,袅袅的炊烟在山脚下弥漫,送来黍米和鸡羊的香气。
兄妹两人即便是布衣粗服,因为生得实在惹眼,一出现在布篷前便引得众人纷纷引首张望。
农人质朴,嗓门也大,议论声也传入卫婴耳朵里。
“好俊俏的小夫妻,怎么那么会长,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人家是怎么生的……”
“是吴家还是李家的亲眷朋友?看着脸生,不是左近村子里的吧?”
“我看那两人生得不像人,别是山里的大仙被喜事引来瞧热闹吧?”
卫婴:“……”
阿银父母正在招呼客人,李氏在蒋山别业见过卫婴好几回,一下子认出她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半晌回过神来,连忙迎上前去,便要躬身行礼,“女郎”两字已到了嘴边,卫婴忙笑着开口:“李媪,阿郎同我来贺阿银新婚,事先没同你们说一声就不请自来,真是叨扰。”
说着将长兄准备好的随礼奉上。
他们带的随礼是红绸包着的两端绢帛加两吊铜钱,单是如此对农家婚事来说也算厚礼,绢帛里还卷了金锭。
李氏一接过来便知分量不对,大惊失色,便要推拒,卫婴按住她的手:“收下吧,我们的一点心意,推来让去惹人注意。”
李氏为难地收了,又看向卫珩,一时不知这郎君是什么身份,只觉他与女郎有几分相似,都像是玉做的,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画里的神仙。
就在这时,有好事的客人凑上来问:“李嫂,这是你家亲眷?好俊的小夫妻!”
李氏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解释,卫珩含笑向来人颔首致意:“内子是吴家娘子的朋友,我们是山对面的金乡陆家村人。”
更多人上前凑热闹,七嘴八舌打听起来,农人也不管该问不该问,便事无巨细地问起他们家情况来,做什么营生,家中几口人,成婚多久了,可有子女……
卫婴捏着一把汗,生怕这些乡人言语无状冒犯到长兄,惹得他不悦。
卫珩却是不以为忤,始终含着温和笑意一一作答。
听说这么俊秀斯文的小郎竟是个铁匠,众人啧啧称奇,有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竟上手捏他胳膊,纳罕道:“看着瘦,胳膊倒挺结实,都是条条的精肉。”
卫婴吓得心脏几乎停跳。
长兄却只是一笑了之。
那少年大约自诩力大无穷,嚷嚷着要与这陆铁匠掰手腕,被李氏往后脑勺重重拍了一记:“客人远来连碗茶水都没喝上,小子裹什么乱!”
又招呼其他人赶紧入席。
卫婴向长兄道:“我进去看看阿银,你先入席。”
话音未落,卫珩已被热情的村人拥着往布篷里走去。
卫婴穿过青布篷走到农舍跟前,只见院子扩大了,竹篱重新扎过,破旧的柴扉补过,除了原先几间房舍,新盖了两间瓦屋,还修了鸡舍,阿银一家夜里终于不必再与那几只鸡住一起了。
瓦屋里亮着灯,卫婴从窗户里看见一个妇人正在给阿银梳妆,屋子里站着好几个女子,大约都是她的亲朋。
她悄悄走到门前,跨过屋槛,趁着角落里光线昏暗,混在人堆里。
阿银快梳妆毕才从妆镜里瞥见她,眼睛睁得溜圆,随即喜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双手飞快地打着手势:[女郎……女郎怎么来了?怎么也不叫人来吩咐一声,我,我……]
卫婴第一次见她打手语也磕巴,便用手语回她:[听说你今日昏礼,想来替你添妆送嫁,阿银别嫌我不请自来给你们家添麻烦才好。]
阿银连连摇头,喜娘急道:“莫再摇啦!再摇刚插戴的绢花都要掉了!”
众女都笑起来。
阿银拉着卫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想起来问:[女郎是一个人来的?建康到这里这么远……这屋里没有人认得手语,请女郎放心。]
卫婴回答她:[是家兄陪我一起来的,前阵子我随他去了兖州。]
阿银听她这么一说,眼中现出担忧之色。
卫婴赧然:[今日他陪我来,是与我扮作夫妻……只是为了不让人疑心身份。]
这自然是借口,就算以兄妹的身份出席,也不会有人将农家昏礼上的俊俏铁匠兄妹与卫氏兄妹想到一处。
阿银眼中忧色越发重了,卫婴有些过意不去,阿银大好的日子,真不该用自己的事来扰乱她心绪。
正想着,只听外头喧闹起来,大群孩童起哄:“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原来是新郎来接亲了。
阿银来不及与卫婴再说什么,只飞快地说了一句:[无论如何,阿银只望女郎欢喜顺遂。]
卫婴眼眶酸胀:[阿银也是。]
屋里的妇人小娘子都去拦门,将新郎一行堵在门外。
农家没什么文绉绉的催妆诗、却扇诗,拦门就是两群人拼酒拼力气,阿银的猎户情郎显然不胜酒力,两碗浊酒下去便上了脸。
屋内众女还要再灌,阿银急得团团转,又不好阻拦,到底是那替她梳妆的阿婶笑道:“差不多算了,再灌下去新妇子都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