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69)

  不管是哪次识破的,他都选择了将错就错,如今还对她生出了那样的心思……是解毒解得上瘾了吗?

  长兄在暗室里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耳边作响。

  今日他放过了她,若是哪天又后悔,要将她变成他的禁脔怎么办?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纠缠下去了。

  沐浴罢提着灯回卧房,走到门前,卫婴忽觉有些异样,停住脚步想了想,方才反应过来,她离开时房中未点灯,此时却燃着幽幽的烛火,透过窗纸依稀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榻边。

  卫婴心中大骇,阿银竟然醒着!

  她是何时醒的?醒了多久?

  正想着要不要索性转身回竹屋,房中的灯忽然灭了。

  接着她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和衣裙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复归平静。

  卫婴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

  她没有像平日一样在廊庑上灭灯,提着灯径直走到榻边。

  阿银背对外面躺着,轻轻打着鼾。

  卫婴叹了口气,小农女真是不会装相,她都已经听见她“怦怦”的心跳声了。

  她在榻边坐下,周遭还弥漫着烛芯散发出的烟火味。

  她拿起火折子将蜡烛点上,拍了拍阿银肩头:“阿银,我知道你醒着。”

  小农女这才爬起来,转过身,一张脸涨得通红,慌乱地打着手势:[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睡不着才起来做点活计……]

  卫婴嘴唇微微颤抖:“我知道,没事,我只是半夜醒来睡不着,出去走走。”

  阿银紧抿着唇,圆圆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担忧,还夹着一丝怜悯,指了指她的眼睛,缓缓打手势:[女郎为什么伤心?]

  卫婴这一夜一直在庆幸长兄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刚脱身又开始盘算下一步,她从未停下来分辨一下心里的滋味。

  原来是伤心的么?

  心头一动,眼眶蓦地一酸,两串眼泪滚落下来。

  阿银手足无措:[女郎,女郎莫哭……]

  可她自己也皱起脸哭了起来,手势也打不成了。

  卫婴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带着皂角香味的温暖怀抱里:“阿银,我好难受……”

  阿银轻轻拍着她的背,喉间发出不成调的轻哼,像母亲在哄受了委屈的孩童。

  卫婴哭够了,从她怀里抬起头,坐直了身子,凝视着小农女的眼睛:“阿银,这不是你第一晚发现我出去,是不是?”

  阿银慌乱地摇头,眼神闪躲。

  卫婴本来只是怀疑,一看她这做贼似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是何时发现的?”

  阿银迟疑了一会儿,方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偷觑着她,打手势:[女郎发过那回疹子,我就不敢睡死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卫婴抿了抿唇,柔声道:“你还知道些什么?放心吧,我不会怪你的。”

  阿银目光躲闪,迟疑了许久才道:[我知道女郎喜欢的不是谢家郎君,是……]

  卫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

  可她知道阿银已经看出来了。

  她自问已经很小心了,白日里与长兄相处时也没什么逾礼越界的地方,她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不是那晚出疹子,卫珩冲到她房里,叫她看出了端倪?

  她咬了一下唇:“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睡不着出去走走,伤心只是因为不能嫁给谢家郎君。”

  阿银点点头:[我知道,这个男子伤了女郎的心,女郎别喜欢他,喜欢别人吧。]

  “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卫婴不自觉地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银看着她,迟疑地点点头。

  卫婴又握住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阿银,我夜里出去的事,你可曾告诉过别人?”

  阿银几乎将头摇出了残影,急得眼泪也冒了出来:[我谁也没告诉过,女郎,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信你,”卫婴道,“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规矩大,若是叫人知道我半夜一个人出去,难免要惹来猜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对不对?”

  她没有说破,但阿银已经明白了,脸色白了几分。

  卫婴也不想吓唬她,但此事非同小可,既然她已经有所察觉,那便一定要烂在肚子里。

  告诫完阿银,她心下略微松快了些。

  这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太久,如今终于有个人看出端倪,便似有人替她分担了一半。

  “阿银,为个男子夜不能寐,你会瞧不起我么?”卫婴靠在她肩头。

  阿银慌忙摇头。

  “不会觉得我很坏么?”

  阿银:[我知道女郎心里也很苦。]

  卫婴“扑哧”笑出声来:“是你太好了,将别人也想得那么好。”

  阿银坚定地摇头:[女郎是个好人。]

  卫婴也用手势回答她:[阿银好,女郎坏。]

  要是她知道她本想用五两金饼子买下她,后来也一直在利用她,用她遮羞障眼,不知她还会不会将她当作好人。

  当夜卫婴就蜷在阿银的怀里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天光已大亮。

  从阿银榻上起身一看,小农女已将行囊收拾好了。

  卫婴给她的钗环手钏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上,只有一些成色差些的旧衣裳碎帛片她愿意带走。

  卫婴二话不说夺过她的青布行囊,将那些金玉物件一股脑倒了进去,又吩咐奴婢去库里拣花样素净的各色绫缎绢帛各拿了几端,另取了常用的药材、银饼子一匣与她添妆,全都叫人装了箱子一起抬上车。

  小农女哪里肯收,自然拼了命推拒,卫婴小声在她耳边道:“这些都是用来封你口的,若是你不收,我是不会放心的。”

  阿银将信将疑,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卫婴与母女两人用了午膳,然后送她们出了别业。

  李氏一路上惦记着没能去向小郎君行礼拜别,卫婴只好安慰她:“家兄今日有些事要忙,这些虚礼免了吧,往后总有相见的时候,你们若是愿意,等我回了建康也可来看我。”

  李氏上犊车时又说:“阿银出嫁,女郎和郎君若是得空,赏光来喝杯水酒……”

  说出口似乎又觉不合适,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卫婴笑道:“若是得空,我一定来给阿银送嫁。”

  话是这样说,她知道他们不可能来卫府寻她,她一个卫氏女郎也不能去赴农家婚宴,这次分别后,这辈子大约不会再见了。

  送别了母女,卫婴回到院子里,忽觉一阵冷清。

  明明院子里婢仆如云,只是少了个安安静静的小哑女,竟显得空落落的。

  她在窗前静静坐了一会儿,叫婢女去摘了几个莲蓬,耐心剥出一碗莲子,亲去厨下做了她拿手的莲子羹,装在食盒里提着去了东院。

  午膳后长兄一般会饮杯清茶,然后去书房答复书信。

  卫婴径直去了书房,透过半支起的窗户,果见长兄正手执笔管坐在窗前。

  白日的长兄一身清雅的书卷气,俊美无俦的面容温润如玉,察觉她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眼中仍旧一片温煦:“来了?”

  即便卫婴昨夜见过另一个长兄,还是很难将他与眼前重合在一起,甚至疑心昨夜的事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偏偏不是梦,两个卫珩都是他。

  卫珩又变回了往日的样子,卫婴如释重负,可心里莫名又有些空,仿佛踩空了一级台阶。

  她提起嘴角,弯起眉眼,隔着窗前的丛竹唤了一声:“阿兄。”

  搴帘走进书房,她将食盒放在他案头。

  “这是什么?”长兄瞥了一眼,温声问道。

  “这两日暑气盛,做了些莲子羹给阿兄清火。”卫婴一边说一边揭开盖子,将青瓷碗端出来放到他面前。

  “又劳妹妹费心,”卫珩撂下笔,起身濯手,拿起汤匙,“午膳用过了么?”

  卫婴点点头:“用过了。”

  她咬了咬唇,觑着他的脸色:“同阿银一起吃的。”

  卫珩垂着眼帘,认真又斯文地吃着莲子羹,对此不置一词。

  “阿银回去了。”卫婴继续说。

  “嗯。”

  “阿兄,”她在案前坐下,“昨夜阿银回来哭了。”

  卫珩抬起眼皮,眼眸中涌动着晦暗不明的东西:“是么。”

  卫婴眼眶渐渐泛红:“阿兄是不是欺负她了?”

  卫珩放下汤匙:“是我不好。若有机会,代我向她赔罪。”

  卫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她是不会怪阿兄的,她只是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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