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接下去只要尽力筹谋婚事即可。
卫珩那里想必会有不小的障碍,可是他不可能将妹妹强留一辈子,一年两年他都可以等,他要怎么为难他,他也可以忍。
他只需点头,看着她满心欢喜地离开。
她看得出来她是欢喜的,连脚步也比方才轻盈。
她是真的想嫁他,那便够了。
点头吧,只要点一下头。”
可是谢旭只觉脖颈仿佛锈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他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衣袖:“等等。”
少女转过头,风吹起帷帽的白纱,露出她那皎洁如月的脸庞和明亮如星的双眸。
“怎么了?”她索性将白纱撩起,娇声问道,带着些薄嗔,越发鲜活灵动。
当真是宜喜宜嗔,难怪连她亲兄长也……
那夜卫珩一反常态邀他清谈至中宵,出来时便偶遇那女子,绝不可能是巧合。可那女子究竟是卫婴本人,还是卫珩有意误导却不得而知。
他在竹林外伫立许久,原本是想等一个结果的,最后却还是未等到那女子出来便回去了——不管那女子是不是,卫珩的意思已明白无误,他又何必搅在他们兄妹的泥潭中呢?
可他未曾料到回建康后,她的笑靥和身影仍旧一直盘亘在他心头,不见减淡,甚至日益鲜明。
与卫玫相看后,他想过就此定下亲事,彻底断了念想,谁知她又托堂妹带话,向他要还那只纱囊,在冷灰里又点了一把火。
不记得是第几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忽然醒悟,只有娶她,只有得到了,她对他的折磨才会休止。
说不定当真得到了就会发觉不过如此,他就可以将她彻底放下了。
可是见了她,那夜的身影又似阴云笼罩心头。
若那女子当真是她,她能这样若无其事地与他逢场作戏么?一个十六岁的女郎怎会如此无耻?
谢旭听见自己涩然的声音:“谢某还想问卫妹妹一句话。”
他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不安与愧疚,不过随即便被慧黠的光芒掩盖:“你问。”
“若你不是卫家女儿,我与卫叔玉都向你提亲,你会选谁?”
她只迟疑了一刹那便凛然道:“谢公子此话何意?卫叔玉是我亲兄长!是谢公子疯了还是以为我疯了?”
可是那一刹那的迟疑已足以证明她的犹豫。
“是我疯了,”他道,“阿婴妹妹只当这是痴人痴话,我只是见不得你与其他男子亲,即便那人是你兄长。”
少女冷了脸:“谢公子没有亲妹妹,可也见过谢家姊姊与四兄感情有多好,我出阁后与兄长难得相见,如今亲善一些也值得大惊小怪?谢家的大媒还未登门,我与谢公子尚无瓜葛,谢公子就管起我与亲兄长往来,真定了亲还得了?那这亲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说得越凛然,谢旭心里凉意越甚:“是谢某心胸狭隘,往后当引以为戒,不会再惹妹妹生气。”
“罢了,”卫婴将自己衣袖从他手中抽了出来,“谢家二兄别再胡思乱想就好,我要走了。”
“等等,”谢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要将喉间的块垒咽下去,“下回再见妹妹不知是什么时候,妹妹能否再留片刻?”
“还有什么事?”少女乜了他一眼,脸上仍带着薄嗔。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想知道,她对他有没有一点情意?
若是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可以佯装不知。
就算两人当真有什么,也只当是她少不更事被长兄诱骗了,毕竟那是卫叔玉,哪个十六岁的少女能抵挡如斯诱惑。
谢旭渐渐向她靠近,撩起她帷帽上的轻纱,注视着她的眼睛:“可以么?”
少女明白了他的意思,双颊因为愠怒涨得通红。
有一刹那,谢旭以为她会给他一个耳光。
可旋即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怒火平息下来。
她咬着唇出了会儿神,重又看向他,竟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少女嗫嚅了一声,仰起脸,微微阖眼,长翘的睫毛扑簌簌地闪动。
……
卫婴回到禅房中,摘下帷帽,取出帕子擦了擦鼻尖上渗出的细汗。
阿银听见她的动静便从榻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拍拍心口,一脸如释重负。
“放心吧,没人发现。”卫婴安慰她。
阿银觑着她晕红的双颊,问她:[女郎见到谢郎君了么?]
卫婴点了一下头,神色有些疲倦:“见到了。”
阿银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问:[女郎想与谢郎君说的都说了么?]
“都说了。”
[女郎想要的……谈成了么?]
卫婴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怕是成不了。”
阿银诧异:[怎么了?]
卫婴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先将衣裳换回来吧。”
两人换了衣裳,卫婴拆了发髻,在榻上躺下,面朝里,抱着薄衾蜷成一团:“我有些累,稍稍躺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出来太久容易叫阿兄起疑。”
阿银点点头,坐在榻边做针线默默陪着她。
卫婴躺了小半个时辰,起床梳洗一番,便与阿银打道回府。
乘着舟到了渡口,下船换了犊车,行至别业大门外,有阍人请婢女传话,道有一个男子自称是阿银娘子的兄长,来别业探望她,已在门房等了半日了。
阿银是父母老来才得的独女,哪里有什么兄长,分明是她情郎,顾及她的名声才自称兄长。
阿银听了这话立即飞红了脸,又惊又急:[我都告诉过他叫他别担心了,怎么就不听呢!女郎还特地遣人回去告诉阿耶我什么时候回去,他怎么就不听我的话!我这就让他回去!]
卫婴倒是明白那男子的心思,揶揄道:“他定是放心不下,怕我欺男霸女将你霸占了,来看看你是否安好。你们从未分开这么久吧?你一定也很想他吧?”
阿银红着脸点了点头。
卫婴莞尔一笑:“那不就好了,他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们好好叙一叙。若是他愿意,就在这里住几日也无妨。”
阿银斩钉截铁地摇头:[他就不该来,怎么还能给女郎与郎君添这些麻烦!而且他阿娘身子不好,家里还有弟妹要照顾,离不了人的,我同他见一面就叫他回去。]
听她这么说,卫婴也略微松了一口气。
长兄不管对“阿银”是否真的动情,至少在床笫间是有些上心的,如今她情郎找过来,还要留在别业里,也不知他会怎么想。
江左玉郎应该不至于同个猎户争风吃醋,但是“阿银”毕竟是第一个与长兄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也许在他心里有些不同,谁知道呢?
卫婴让阿银下车去见情郎:“你可以带他在别业里逛逛,不必急着回来陪我。”
阿银却是有些不放心她:[我不在女郎身边,女郎多加小心。]
卫婴笑道:“近来你也不是时时陪在我身边,不也没事么?”
阿银下车去会情郎,犊车继续往里驶去,卫婴从车窗瞥见长兄的长随正牵着他的马往马厩走,不禁一愕,心跳陡然加快。
长兄这么早就回来了?
第40章 威胁:“莫非阿兄在你眼里是残虐之人?”
卫婴忙令舆人停车,撩开车帷叫住那长随:“郎君已从建康回来了么?何时回来的?”
长随红着脸行礼:“回禀娘子,郎君才回来不久。”
“郎君要入宫觐见,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长随答道:“郎君昨夜连夜入宫觐见,早上从台城出来,立即就快马轻舟往回赶。”
卫婴始料未及,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长兄早晨出台城,若是即刻往回赶,午前就能到别业,回来发现她去了本业寺,而且迟迟不归,他会不会起疑?
她定了定神,叫舆人径直将车驶去东院。
到得东院一问,卫珩却不在,僮仆禀道:“郎君去了射圃,请女郎回来之后歇息一会儿就去试新弓。”
听了这话,卫婴略微放心下来,长兄既然有兴致叫她去试弓,应当并未对本业寺之事起疑。
她回房休息片刻,便叫婢女重新绾了利落的发髻,换上胡服,去寻长兄。
射圃在别业北面的山坡上,地势高旷,可以俯瞰别业全貌。从射圃再往北行不出一里便是深林,多狐兔獐鹿,卫珩说待她射艺有所小成,便带她去林间骑马狩猎。
卫婴远远便看见长兄一身玄色劲装坐于马背之上,疾驰中挽弓搭箭,“嗖”一声羽箭破空,深深没入的鹄,箭尾颤动,弓弦犹自铮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