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心念电转:“我走了阿银怎么办呢?”
“她留下即可。”
那是大大的不可!
卫婴忙说:“阿银娘子脸嫩,她骗母亲是为了替我禳灾才陪着我,我要是走了,这谎便圆不下去了……”
“那便不要圆了,”卫珩捏了捏眉心,神情有些恹恹的,“让她也回家吧。”
卫婴大骇:“阿兄的毒怎么办?”
卫珩轻笑了一声,半开玩笑似地道:“只是一些残毒,慢慢服药总能解的,不过折些寿数罢了。人生非金石,本就倏忽几十年,早些归去未必不是解脱。”
“不行!”卫婴断然道,她这时才注意到长兄今日脸色格外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昨夜的毒解了吗?是不是用那种法子解功效不好?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说的未必是玩笑话。
卫珩却移开了目光:“不必多说了,总之你先回去,阿兄一时半刻死不了。”
他又换了说笑的口吻:“就算要死,也会提前准备好身后事,总能保你一世安稳。”
第30章 决心:“张嘴,张到最大。”
卫珩似在说笑,眼神却是不容置疑。
卫婴明白他已决定了要送她回去,她该乖乖听他的话,回到建康,将那几次解毒的事抛诸脑后,继续做她的卫氏女郎。
回建康多的是好处,她不用再承受七日一次的提心吊胆,不用再受与长兄悖伦的煎熬,她还可以经常以访友为借口出入谢府,伺机“巧遇”谢旭,为自己的婚事再尽一分力——她看得出谢旭对她不无好感,假以时日说不定可以消除他心里的芥蒂。
而长兄中毒说到底是他自己的事,要不要解,如何解,找谁解,都该由他自己决定。
她在长兄面前总是很乖巧听话,生怕一句话说错惹他生气,令他厌弃自己,就此失去倚仗。
卫珩低下头继续写信。
卫婴明知该听话退出去,双脚却仿佛钉在地上。
她从来只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拆穿,从未想过卫珩会早死。
他那么无所不能,那么高大那么健硕,昨夜覆下来时还如山岳倾倒一般,怎么会短寿呢?
长兄不能早死,她费尽浑身解数才讨得他的欢心,他该长命百岁庇护她一辈子,怎么能早死?
卫婴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什么安排好身后事,人都不在了,承诺不过是一句空话,怎么庇护?变成鬼跟着她么?
明明有法子可以解毒,不用折损寿数的,他却这样轻忽自己的性命,他的性命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么?她偏不,她偏要从他的命里分一杯羹!
她不许他短寿。
长兄的笔一顿,掀起眼皮,温声问:“还有何事?”
卫婴咬着唇欲言又止。
卫珩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可是担心终身大事?放心,你的心意我已明了。谢氏有联姻之意,你与谢旭年岁合适,门当户对,祖母那里我会去说。”
说罢他收了笑,垂下眼帘:“你可以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说会成全她和谢旭的婚事,卫婴听了却并未多高兴,她眼下已顾不上谢二郎了。
“那阿兄呢?你怎么办?”
“谢子云这次回建康,除了想与我们家联姻,另有一事,便是替桓大司马劝说我,”卫珩平静道,“我决定接受征辟,这几日便要动身去姑孰。”
他用指尖点了点信笺:“我正在写回信。”
卫婴诧异道:“这么大的事,怎么突然就决定了?不用与太后、叔父他们商量么?”
“我已考虑多时,”卫珩耐心解释,“桓大司马有北伐之意,若是募兵顺利,明年大军便要开拔,如今入军府正合适。”
卫婴急道:“明年要北伐,如今入军府怎么合适呢?我们卫家有太后在朝,桓大司马未必放心重用阿兄,若是北伐中对阿兄不利怎么办?西府与朝廷相争,情势还不明朗,阿兄何必去蹚这浑水?不如再斟酌斟酌,以策万全。”
她要擦亮眼睛择婿,自然也要对朝政有所了解,平日暗自留意盘算得不少,西府与朝廷都拿北伐作筏子,并非真的要收复北方失地,不过借此党同伐异、争抢要州。多少身居高位者在北伐中折戟,从此失权失地,一蹶不振。何况沙场上谁说得清楚?主将兵败身死的也不在少数。
卫珩不比谢旭,谢家如今蒸蒸日上,谢旭几个叔父或在朝中秉钧持衡,或把持要州军政,他在西府也有根基。而卫珩势单力孤,只有一个平庸的二叔父在朝。
还有一个卫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又能泽被卫氏多久呢?
卫珩先前不接受朝廷和西府征辟,一直拖延至今,一定也是想等情势明朗些,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呢?
她几乎有些怨谢旭了,这男子到底给她阿兄灌了什么迷魂汤!
卫珩笑了笑,目光里有些许骄傲:“我们阿婴真是长大了,对朝局也看得清楚。”
卫婴心下蓦地一松:“那阿兄是愿意再想想了?”
“不,”卫珩一个字如凉水浇下,“如今只顾着明哲保身不入局,棋枰上便没有落子的地方了。世间事没有万全之策。”
卫婴无言以对,虽然她觉得长兄的决定有些仓促,但或许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呢?
政事上的抉择她不能置喙,可是另一件事却不能不管:“阿兄……”
卫珩再次抬起头,虽没有不耐烦,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温和了:“还有何事?”
“阿兄,”卫婴一鼓作气说了出来,“你还是寻个人帮你解毒吧。”
卫珩的目光陡然变冷,他撂下笔:“卫婴,你越界了。”
卫婴心头一凛,对长兄根深蒂固的敬畏让她不自觉想要躲闪,可她忍住了,迎着他寒锋般的视线:“阿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忽。”
卫珩轻轻一哂:“你我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正因为他们不在了,我才要说。”卫婴执拗得连自己都暗暗吃惊。
“这不是妹妹该管的事。”
“可是你只有我这个妹妹,我不管还有谁管呢?”
卫珩脊背蓦地绷紧,身体往前压,眼尾发红,布满血丝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妹妹要如何管?莫非再替我物色挑选一个?”
卫婴暗暗攥住衣袖:“只要长兄愿意,要我物色也可以。”
“多谢,不过不必了,”卫珩道,“我说过,要我如此毋宁死。”
卫婴只觉长兄不可理喻,他失去贞洁也未见要死要活,毒都解了三回了,怎么忽然又贞烈起来了?失节给一个人和两个人有什么差别?
“阿兄……”
不等她再劝,卫珩厉声打断她:“不必多言,出去!”
卫婴愕然望着他,长兄从未这么疾言厉色地对待过她。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卫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卸了力,眼尾的红蔓延到眼眶,忽地笑开,声音微颤无力,几乎像是在乞求:“卫婴,你究竟要我如何?”
卫婴心头也莫名一酸,眼泪掉得更多:“我不要你如何,我只要你长命百岁……”
她就是这么自私又贪心,有他的承诺还是不够,非要他活着,被她盘剥利用一辈子。
“过来。”长兄叹了口气。
卫婴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
卫珩抬起手,她便像小时候一样伏倒在他膝头,让他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阿兄,你答应我,”卫婴惯会顺竿子爬,“找个人替你解毒吧。”
“不行,”卫珩道,“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那阿兄不要赶我走,”卫婴又挤了更多眼泪出来,洇湿他的衣裳,“也让阿银留下继续替你解毒。”
“不行。”
“你说过除了那件事都答应我。”
“祖母病了,你不回去说不过去,况且那是你的家。”
“阿兄在哪里才是我的家。”卫婴脱口而出。
轻抚她头发的手一顿。
卫婴以为有戏,旋即便听长兄说:“乖,听话。”
卫婴哭得两眼红肿,长兄这回却出奇执拗,一直不松口。
卫婴赖着撒娇卖痴了半日,卫珩不为所动,她只好回了自己院子。
回去了继续僵持,夜里他遣人来请她去用膳她也不去,叫人传话:“阿兄不答应,我就不用膳。”
这回卫珩却没来哄她,只叫人送了一个大食盒过来,顺便回话,请女郎早些安置,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