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旨送到卫府,一切尘埃落定。
卫婴从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连几个贴身伺候的婢女都蒙在鼓里。
得知女郎要做太子妃,青栀与有荣焉、喜不自胜,走路都带风。
翠翘虽也笑,却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看着心事重重。
靺鞨小孩子心性,什么都写在脸上,急得团团转。
卫婴看在眼里,将翠翘和靺鞨叫到房中,拿出一封书信:“你们有法子尽快送信到阿兄那里吧?”
两人讶然,心虚地对视一眼。
卫婴笑道:“我知道你们是阿兄放在我身边的人,不必装了。”
翠翘垂着头:“女郎恕罪……”
靺鞨索性直言:“女郎不能嫁给太子!”
卫婴莞尔:“太后亲自下的懿旨,宣旨的时候你们也在,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难道要我抗旨?”
翠翘小心翼翼地问:“女郎可是被迫的?说不定可以找郎君商量……”
靺鞨也用力点头:“对对,郎君一定有办法,女郎给郎君送信,是不是找郎君想办法?”
卫婴摇了摇头:“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想做太子妃。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谁会放着皇后不做呢?”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
卫婴道:“你们替我尽快把这封信送出去就是了,赶在赐婚的消息传过去之前。”
虽然写下这封短笺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可她还是不愿让长兄从别人那里听见这个消息。
……
卞城军营。
荀九郎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走进主帐,卫珩正靠在榻上,手中握着卷书,见他进来便要起身。
荀九郎连忙叫他别动:“你的伤还未好全,多躺着静养。”
一边说一边将药汤放到他手边的小案上。
“有劳处默,”卫珩道,“不过一点小伤,早就愈合了。”
荀处默一听这话便皱起了眉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就没见过哪个世家子弟似你这般不惜命的。”
想到一个月前的凶险,他至今心有余悸。
那天卫珩提出请他穿上铠甲在城头上假扮他,自己带八百精兵绕到敌后攻取卞城,他只觉他异想天开,慌忙劝阻,可他却铁了心要冒险。
城倒是攻下了,可他自己在登城时中了一箭,若非偏了一点没射中要害,恐怕当场就要毙命。
等他从高平赶到卞城已是两日后,军医已经挖出箭头处理好了伤口,他找沉鳞一问,才知道攻城时卫叔玉身先士卒,竟亲自带着士卒攀云梯登上城墙,取得先登之功,身中一箭后还折断箭杆杀了十几个敌兵。
他荀氏也是世代出将入相的,族中也有叔伯兄弟领兵上战场,就没听说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
卫珩面白如纸,满额冷汗,却还对着他笑:“以寡敌众,若我躲在后面,将士怎肯卖命?”
荀九郎看着安安静静喝药的好友,越想越后怕,连连摇头:“我真是不懂叔玉你,守住高平已是大功一件,何苦冒险来夺卞城。”
卫珩放下药碗,用素帕拭了拭嘴角:“只守住高平还不够。放心,我心里有底。”
荀九郎无可奈何:“这几日便要班师回朝,你快趁着还未上路多休养吧。”
正说着,帐外响起沉鳞的声音:“郎君,建康有书信来。”
卫珩刚准备躺下,闻言立即又坐起身,双眼倏然亮起:“可有家里来的信?送进来吧。”
沉鳞将厚厚一叠书信奉上,最上面的一封照例是女郎的家书。
卫珩向荀九郎道了声抱歉,便拆开信封,展开信笺,那娟秀的字迹一映入眼中,眉目便如水一般柔和下来。
荀处默知道好友只有收到妹妹家书时才会流露出这样的柔情,问道:“可是阿婴妹妹的信?妹妹近来可好?大半年未见,不知还认不认得我……”
话未说完,好友忽然变了脸色。
原本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了,薄唇紧紧抿了起来。
眼中的柔情也荡然无存,仿佛两口干涸的枯井。
荀九郎心头一跳:“阿婴妹妹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卫珩仿若未闻,只是一动不动,垂着眼眸死死盯着手中的信笺,仿佛要将它盯出两个窟窿来。
他面色煞白,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被抽去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荀九郎有些害怕起来:“叔玉?你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他看着好友的嘴角慢慢挑起,可配上惨白的脸色和黑沉的眼眸,这笑容说不出的瘆人,让他从心底渗出寒意。
“是喜事。”卫珩一字一顿地说。
信笺飘落下来。
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殷红从指缝里渗出来,点点滴落在雪白的信笺上。
第67章 对峙:“这太子妃我非做不可。”
太子娶妃有许多繁文缛节,六礼都要占卜择期,行罢纳吉礼已近十月末。
十月初,桓戎亲率的中军在枋头与燕军交战,大败,只能绕道东线,经兖州撤回姑孰。
这次北伐以失败告终,持续大半年的战事结束,卫珩也要回建康了。
自从得知消息,卫婴便开始寝食难安。
送出那封信之后,长兄再未写过家书给她,她无从推断他的态度。
他是打算就此与她决裂,不要这个妹妹了,还是打算回来报复她?
这些天她时常做噩梦,有时梦见他死在战场上,变成鬼回来找她,有时又梦见他活着回来,掐着她的脖颈说要勒死她。
有时半夜惊醒,她会忍不住萌生逃跑的念头,但天一亮又冷静下来。
无论多害怕,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卫珩回京这一日,几个堂兄弟姊妹商量着要出城去渡口相迎。张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渡口人多,婴娘已定了亲,就别去抛头露面了。”
众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他们兄妹先前的亲近,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与卫婴关系好些的,便暗暗觉着祖母未免不近人情。
卫婴却心知肚明,张老夫人多半是担心卫珩见了她,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她顺水推舟地道“是”,便回了自己的清圆阁。
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读了一个时辰书,青栀兴奋地跑进来:“女郎女郎!郎君回来了!”
卫婴一惊:“怎的这么早?”
长兄如今是掌管两州兵事的将军,回到京城先要入宫觐见皇帝。他要将带回的兵马安顿在城外营寨,再入宫觐见,回府怎么也要黄昏了。
小婢女想不了那么多,高兴道:“郎君一进城就径直回府,一定是在渡口没见着女郎,急着来看你呢!”
话音未落,便听门口珠帘“哗啦”被人掀开。
主仆两人都是一惊。
卫婴抬起头,冷不防对上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
霎时间,她将什么都忘了,只是怔怔地望着日思夜想的长兄。
时隔大半年再见,他与记忆中不一样了。
他瘦了些,更显得肩宽腰窄,那层温润的外壳仿佛被磨去了,整个人像是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名剑,锋芒毕露,冷冽逼人。
可这千真万确是卫珩,是她的长兄。
她的长兄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阿兄”,却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人径直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握住她的手腕。
青栀大惊:“郎……郎君……”
卫珩仿佛看不见她,冰冷的手指紧紧箍住妹妹的手腕。
卫婴只好飞快地对青栀道:“你先出去!”
青栀察觉到不对,迟疑地看看变了个人似的郎君,又看看噙着泪的卫婴:“女郎……”
“先出去吧,我没事。”
青栀只好低着头退了出去,外头有奴仆伸长了脖子张望,她连忙将门阂上,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都闲得慌?”
一门之隔,卫婴感觉到长兄的手在颤抖,手指越勒越紧,仿佛要嵌进她血肉中去。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往外拽。
卫婴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禁惊慌失措:“阿兄,你要拉我去哪里?”
“跟我去宫里。”长兄的声音也比以前沉了,带着些许喑哑。
“去宫里做什么?”卫婴隐约猜到他想做什么,心脏乱跳。
不出所料,长兄道:“退婚。”
卫婴慌乱中抓住帷幔:“我不去!”
“由不得你。”卫珩冷声道。
“不行!”卫婴身子往下,紧紧抓着帷幔不放,“你疯了么?六礼都走了一半了,这时候抗旨退婚不是给他们递把柄么?你拼死夺来的兵权,是要平白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