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娘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忍着声音长呼一口气。
她跟祈柔说起那一日她产育,曲越有多担心,面色都狰狞了,还厉声训斥那些太医稳婆,若是她有事,要让那些人陪葬,甚至等不及进来陪产,要知道男子是不进女子生产地方的,多嫌晦气。
“殿下是真的爱您的,奴婢这些年没见他对谁如此尽心过。”
祈柔似乎被她安抚下来了,没再大哭吵闹,也没说话,神色迷茫着落泪不语。
这一次产育大出血,要了祈柔半条命不止,她唇瓣发白,泪水悬挂巴掌大的脸蛋上,病态毫无血色不说,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羊娘子连忙拧了热帕子,边给她擦脸边哄着她,期间很是担心祈柔情绪失控,再嚷嚷着要孩子,幸而她都只是听着,没有闹。
只是也不曾说话,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个漂亮的提线小木偶,任由她摆弄着,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太医开的药里,有一些安神的辅物,祈柔吃了之后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了,晚膳都不用。
羊娘子听从亲卫们的吩咐,一直守着她,直至半夜,外头守夜的小丫鬟进来传话,说灶上炖的乌鸡红枣汤控不好火候,那掌勺的老妈妈因内急暂时离开了,这会都没回来呢。
羊娘子不得已离开了一会,叮嘱小丫鬟看着祈柔,别出现什么闪失,小丫鬟点头说好。
羊娘子走后,小丫鬟悄然退离,侧门被推开,出现了一抹高大俊逸的身影。
身影行至光亮处,露出一张俊逸绝尘的脸来。
他靠近床榻处,待看到床榻上哭红了眼睛,睡得十分不安稳的小女郎,眉心紧蹙。
他站着,居高临下看了一会,最终忍不住坐下,伸手要抚抚她的脸蛋,在即将触碰上时,又顿住了,但最终还是碰了碰她,轻摸她的面庞轮廓,指尖有些颤栗。
明明不该再来,免得坏了计划。
但......今日影卫说她哭了,哭得很凶,闹着要见孩子。她的确是哭得凶,否则眼睛怎么会肿成核桃样?
“......”
羊娘子盯到厨娘回来,立马折返。
看到小丫鬟一直在守着,祈柔没有出现任何闪失,仿佛睡得比方才离开时要安稳些,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祈柔翌日醒过来,羊娘子担心她会闹着不吃不喝要孩子,连应对的措辞都想好了。
但岂料,她很乖,很安静。
没闹也没哭,该用早膳就用早膳,让吃药就吃药,只是吃完药,会问她孩子今日好么?
羊娘子愣了一会,连忙编造谎言哄她,说很好,由.乳.母们照看,还有郎中在呢,只是依旧不能出来,免得吹风,落了弱症。
“不过,您不用担心,小世子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是在...熠王府上。”
祈柔静静听着,又问羊娘子,孩子生得如何?像谁多一些?
羊娘子话语凝涩:“...小世子长得......”
其实她根本没有见到孩子,当时祈柔早产,内室乱做一团,她忙着听从稳婆和太医的话看顾祈柔,她胎位摆正之后,历经多番波折,可以说九死一生,那孩子总算是生下来了。
当时众人欣喜不已,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又大出血。
孩子是被稳婆抱走的,跟着曲越身边的亲卫,抱去了侧房。
谁知道......祈柔这边方才挽救回来,稳婆哭着跑进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说孩子没了气息,孩子死了!
当时祈柔已经晕了过去,她没有听到稳婆的回话,否则真不知道要如何,只怕真的是......
“不好看吗?”祈柔敏锐察觉到羊娘子欲言又止,垂在里侧的手捏紧了锦衾,但是面上没有表露风声。
羊娘子说好看!
“非常好看,像您又像殿下,奴婢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大字,想着要如何形容小世子,方才尽呢!”
她说小世子长大,不知要迷倒多少京城贵女。
闻言,祈柔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因为眼前一片漆黑,神色始终弥漫着不散的失落。
她敛下睫毛,在素白的小脸上落成一片弧影,又追着问:“曲越有没有给他起名字了?”
“名字......”
这个羊娘子就不知道了,后来那孩子应当是送去安葬了。
总归产育当晚,府上满是死寂,还落了一场大雨,众人静默,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冲撞惹怒了主子。
殿下很看重这个孩子,当场勃然大怒,直接.抽.过侍卫的剑杀了那个抱着孩子跟着亲卫过去的稳婆,血流了一地,头颅顺着内室翻滚,有胆子小的丫鬟,直接被吓得呕吐了。
回想当时的情景,羊娘子也是心有余悸。
众人都没见过主子如此失控,居然当场就把人给杀了。
“名字奴婢还没问呢。”羊娘子编不出来,也不敢去编,只能换着法子如实回答。
祈柔低低哦了一声,她回忆起自己产育之际,疼得死去活来,曲越似乎在她耳畔,叫着她的名字,说她一定要活下来,她说过要亲自给孩子起名字。
名字。
提到名字,祈柔又想到了陆明柔,她到底活没活着?她想到往日里,曲越叫的柔儿,到底是叫她,还是在叫陆明柔?皇帝说的一切是真的吗?
如今他不肯出现,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去平乱了,她不知道应该相信谁的。
她失明身残,连下地都成了问题,只能困在这待着。
“对了。”
看出祈柔情绪低落,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怕她又要追着问孩子,届时回答不上来,露出破绽。
羊娘子转移话茬,说她前些时日昏睡着,宫里送来了赏赐。
“太后娘娘,圣上,皇后娘娘,还有各宫嫔妃们,全都给您送了,金银珠宝,钗环首饰,绫罗绸缎,都有呢!”
“云安公主也送了。”羊娘子说她险些忘记,“云安公主送的是玉枕,触手生温,奴婢放在库房了,您要摸摸么?”
“若是用来安寝,指不定效果很好呢,奴婢差人给您拿过来?”
祈柔说不用了,现在的软枕就很好。
放在之前,她或许有些兴趣,但她现在只想快些把身子骨养好,早点出月子,去见她的孩子,问曲越要一个解释。
若是皇帝说的是真的,他从未爱过她,只把她当成替身,心里只有陆明柔,而陆明柔还活着。
那她会带着孩子直接离开熠王府,消失在他的世界,绝不会死缠烂打,祈柔在心里默默打算。
盘算退路是一回事,心里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若事实真如此......
心中的痛苦和酸楚不断交织,实在难受,她太清楚自己对曲越的感情有多深了,她爱他,很爱很爱,对他总是留有期待,所以她耐着性子,忍着不安等待。
羊娘子再三保证,她的孩子应当无事吧,她不相信,曲越会真的心狠到把孩子当成药引,去医治什么活死人的陆明柔,那也是他的骨肉啊。
饶是如此想,心里的不安始终不曾完全消散:“......”
后些时日,祈柔一直在认真用膳喝药。
补足了气血,她的眼睛真的在恢复了,尽管还是有些模糊,但不至于全然黑暗。身体也好了大半,能够下地走路,就是不能快跑。
羊娘子每日都在跟她讲孩子的情况,她专注听着,闲来无事,又想让羊娘子教她做针线,给孩子做小靴袜,但眼睛不好只能作罢。
她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刚来熠王府的那一会,也是羊娘子照料她,她身上疼痛,处处不好,每日都在吃药。
她一直在熬着。
终于,数不清是第几日,她坐满了月子,视线不再模糊,曲越也打了胜仗,班师回朝。
这一日,天色很好,羊娘子说殿下回来了!
只是......
祈柔留意到她的脸色奇奇怪怪,躲躲闪闪,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她心里沉寂没多久的不安随着羊娘子的犹犹豫豫,破土而出。
那强烈的不祥预感来得比以往数次都要猛烈。
“只是殿下他...他带回了一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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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要带着孩
羊娘子说完立马后悔了, 因为她这句话方才脱口而出,祈柔的脸色巨变。
她问什么样的女子?
羊娘子真不知道要如何说,她盯着祈柔的脸,支支吾吾许久, 声音闷在嗓子里, 就是吐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祈柔见她这样, 哪里还不明白, 她的脑海当中蹦出一个名字。
陆明柔。
索性试探着问:“与我眉眼生得很相似的女子, 对么?”
羊娘子此刻心焦, 措不及防没拦住嘴:“您怎么知——”话没说完,她瞬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