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希望挑动一场内斗?
想到这其中的种种可能,祝余太阳穴有些闷痛。
她过去面对过十分离奇复杂的杀人手法,令人头皮发麻的案发现场,可是和眼下的情形比起来,似乎都显得格外简单直白。
死人从来不说谎,是怎么死的,便都体现在了尸体上面。
活人的心思,却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猜的。
“算了。”严道心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看起来他也被眼前的局面烦得不轻,“我的脑袋想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要回去了,虽然说风参和乌玉扣的药效我都一清二楚,但这些东西我过去从来没有亲手碰过,更没有用过,那赖角就更是头一次听说。
这几种东西混在一起,究竟要如何解毒,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还得花些心思。
只可惜,那庞百夫长死得太惨,否则但凡留着一口气吊在那里,我也可以用他来试一试配出来的药灵还是不灵。”
“此事总会有办法。”陆卿对他说,“明日你便不用随我们去大营,我把符箓留给你,不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找到解毒的法子。
你现在回房去,拿一身你平日里在外替人看诊的时候穿的衣袍给我。”
估计陆卿原本也这么做过,严道心对这个要求没有半点疑惑,爽快答应下来,起身回去,很快就送了一套水青色的袍子给陆卿,然后就嘟嘟囔囔地兀自琢磨着,回房休息去了。
打发走了严道心,陆卿看到祝余一条手臂支在桌上,撑着头,若有所思,眉头微拢。
“眼下你不必思虑过多,想要解开谜团,至少也得先找到线头的一端。”他走到桌旁,随手把袍子搭在一旁,“不过,这也是我之前劝你将自己的本事亮出来,随我查案的缘故。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论我究竟做了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也不论你父亲究竟有没有侵吞天下的野心,只要有人想要让这世道变乱,想要把水搅浑,就没有一个人可以独善其身。
你说你父亲没有吞天下的野心,我亦然。
若是有得选,我宁愿寄情山水之间,只是身处混沌之中,想要平安逍遥,就先要促成乾坤大定,日朗月明。”
祝余回过神来,点点头:“我已经想通了。这世上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想要做一条幸福的米虫,还得自己先把局面打出来。”
陆卿听她这么一说,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会错了意:“所以你方才愁眉紧锁,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咱们的处境。
朔国这一次被卷进来,自然是有人处心积虑促成的,这或许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刚跟在想,对方到底想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但是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一番话也给了我启发。
现在想那么远属实没有必要,最重要的是先把眼前这一关闯过去,之后才更容易摸清楚对方的路数。”祝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喃喃着补了一句,“为这种一切都尚不明确的事情发愁到长皱纹,划不来。”
她这话也并没有逃过陆卿的耳朵,听到了这一句嘟囔,似乎被祝余这种积极的念头所感染,他原本眉间的竖纹也一瞬间松开来,眼中多了几分温度。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同祝余聊了几句第二天的打算,便让她回去早些休息了。
第二天祝余起了个大早,依旧是前一日那样戴着黑色面具,守在门外的符文也还是原本的打扮。
陆卿此时已经一个人先到外面去等着,祝余连忙也下楼去,到驿站院子里,看到已经高高端坐在马背上的陆卿,不由愣了一下。
今日陆卿并没有做平日里金面御史的打扮,而是头戴帷帽,身上穿着前一日严道心给他拿过去的袍子。
和第一次见到严道心的时候一样,一袭水青色的宽袖样式,把他穿窄袖劲装时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都给遮掩住,竟完全没有了前一日高高在上的威压与肃杀,还平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质。
这会儿他坐在马背上,晨风轻拂,那薄薄的袍子下摆在风中微微翻动,就好像他稍稍发力便能腾空而起,乘风而去似的。
原本祝余觉得他和严道心作为同门师兄弟,在形象气质上差异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会儿陆卿换了一个打扮,别说,立刻就有了道门中人的那个味儿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撞邪祟
看样子,陆卿今日是打定主意要以“神医”的形象示人,所以也并不开口,只示意了一下,叫祝余和符文上马出发。
三个人一路疾驰,赶到禁军大营的时候,那里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大营中的火头军正在忙着做早饭,大营一角炊烟袅袅。
营中将士们照旧在进行着晨检的操练,司徒敬站在校练场边,监督着他们。
如果不是前一天晚上亲眼看到那庞百夫长发疯的样子,如果不是亲手验看过他的尸首,光是看着眼前的这一派景象,祝余简直要以为那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罢了,这离州禁军大营中实际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昨夜禁军当中还有不少兵士被搞得惊魂不定,吓得不轻,这才一夜的功夫,今日就能恢复平日里有条不紊的状态,司徒敬果然是有些本事和威信在的。
司徒敬看到祝余,连忙朝她身后看,却只看到了一个戴着铜面具的护卫,没有瞧见那金面御史大人。
他的目光终于收回来,投向走在祝余身边的那位青衣帷帽的“神医”,在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猜到了什么,便迅速收敛了方才一闪而过的惊讶,走过来冲他们拱了拱手:“几位,昨夜在驿站休息得还好吗?”
“托将军的福。”陆卿回礼道,“没想到就今天一早军中就这么热闹。”
“既然是中毒,那些与庞百夫长同吃同住的兵士们被关起来也没有什么用,我便将他们放出来,今日同其他人一并操练,免得这样隔着反而引起恐慌。”司徒敬回答道。
他说着,朝周围看了看,指了指校练场外围:“我们边走边说吧。”
禁军大营的校练场非常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中间站满了禁军兵士们,他们各自跟随着自己的都统认真操练,有的在练拳,有的挥舞着刀剑,时不时就从那里迸发出一阵震耳欲聋、杀气腾腾的大喝。
“我昨夜仔细厘清了一下之前出事的那些人,他们都有些什么共同之处。”司徒敬一边带着他们沿着校练场外圈相对僻静的地方走,一边对三个人说,“那些人除了都是军营中的大小武官之外,果真没有半点旁的相似之处。
那些人死状各异,有的人在出事之前曾经到大营外面去,与外人有过接触。
但是有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接触过外人,甚至一直都在大营中,没有离开过半步。
光是在老都指挥使出事之后我知道比较确切的,之前化州那边入夏之初连降暴雨,闹了水患,营中军粮不够,老都指挥使派了一个副都统带兵押运一批粮草送去化州禁军大营。
那副都统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半路上人就不行了,最后是被随行送粮的弟兄们抬回来的,回来没多久便咽了气。
而老都指挥使出事之后,营中派了一个虞候到京中送信儿,那虞候快马加鞭报了信儿回来,回到大营中来不及下马就一头栽下来死了。
这两人所去之初,见过什么人,没有半点相似。
而昨夜那个百夫长更是连大营都没有出过,与外人全无接触。
所以恕末将无能,着实是找不到这其中的关联。”
陆卿刚要开口,透过帷帽的纱瞥见远处有一人正朝这边过来:“将军认识那人?”
司徒敬转身看向自己身后,也看到了大步流星朝自己这边走来的那个人:“那位是营中的副都指挥使,驻守离州军中已有多年,在前任老都指挥使还没有来之前,他便已经在这里了。”
祝余虽然没见过这位副都指挥使,但是却对此人印象深刻。
前一天大营中乱作一团的时候,就是这位在接到了营中报信儿后,依旧从头到尾没有现身。
四个人站定下来,等那个副都指挥使靠近。
军中之人到底是练过的,没一会儿功夫他便走到了近前。
“末将来迟,将军恕罪!”那副都指挥使走到司徒敬跟前,抱拳单膝跪地,一副请罪的模样,“昨夜听闻营中出了事,我本是要立刻动身赶来,不料却因头风发作,根本睁不开眼,更别提外出和骑马了。
这一晚末将内心惶恐不安,也只有猛灌汤药的份,到了今日天明,自觉头风症状稍减,能撑得住,便赶忙赶了回来。”
“周副都指挥使快快起身吧。”司徒敬弯腰虚浮一把,将那人扶起来,“昨夜大营中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你不必挂心不下。
说来也巧,我刚好请了一位游方神医过来,帮忙瞧一瞧咱们这大营当中是否闹什么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