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道心当然也在,他从方才一看到祝余进来,就想要开口同她说话,见她似乎很饿的样子,一坐下就动筷子,愣了愣,刚要张口,桌子底下就被陆卿踩住了脚。
冷不防这一脚踩得还不轻,猝不及防之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本来想说的话也一下子憋回了嗓子眼儿里。
于是三个人没有一个开口,都闷头吃饭,没多大功夫就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符文符箓这会儿面具还未脱,二人收拾了桌上的碗盘送出去,又在门口守着,好让屋里的三个人可以有个安心的环境开口说话。
“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吧?!”严道心有些没好气地瞪着陆卿。
陆卿却没理他,而是开口问祝余:“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
“有。”饭也吃饱了,那种饱腹感也让祝余有一种心里面也跟着踏实下来少许的错觉,这事儿她本也没打算瞒着陆卿,早晚都是要开口说的,“今日那庞百夫长身上表现出的中毒反应当中,我虽不是全然认得,但的确知道其中一味毒药的来源。”
严道心一看祝余主动提起这事儿,连忙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陆卿替她倒了杯茶:“愿闻其详。”
“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随父兄一同出外踏青打猎。”祝余尽管做好了开口坦诚相告的心理准备,但是真开口说起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感到了一丝丝忐忑,“当时家中男子都去骑马围猎,我们几个姐妹在一片草地上,有的放纸鸢,有的用草编一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
当时我年纪最小的妹妹只有七八岁,拔了许多花草要编个草环来戴,正编着,被一旁一个伺候的嬷嬷瞧见,登时脸都吓得变了颜色,赶忙上来,从里面挑出来几根草。
她告诉我们,那种草叫做赖草,本身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但是那赖草有的时候会染上某种病,在草籽中间结出一种叫做赖角的东西。
赖草的草籽平平无奇,那赖角却能要人性命。
那个嬷嬷说,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还没被选进王府伺候贵人,整日里就在庄子上干活儿,那会儿就见到过有人误食了赖角之后,就好像着了魔一样,明明光天化日,周围都是些庄子上的人,偏偏惊恐万分,非说别人都是三头六臂的怪物。
别人都当他是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中了邪,便想要找神婆来给他驱邪,谁知道神婆还没有来,那人便满地打滚儿,说自己浑身好像被火烧了一样,惨叫了一阵子就死了。
事后官府来把尸首拉走验看,发现那人胳膊和腿上都满是新鲜的水泡,就好像真的被烫伤了一样。
要不是当时很多人都在附近瞧着,互相有个人证,差一点就要被误以为他是遭人所害。
之后有人想起他在出事情一边干活儿一边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儿嚼着玩儿,官府的仵作赶忙撬开他的嘴巴,从牙缝里找到了一粒赖角,这事儿恐怕都很难说得清楚。
那个嬷嬷说,误食赖角的人,就算能够及时得到医治,最终也会烂掉手指脚趾,落个残废的身子。”
陆卿和严道心一听她说仿佛被火焰灼烧那样,心中就已经明白过来。
“这种叫赖角的东西,是只有朔国那一方水土上,才有的,对吧?”严道心这会儿也猜到了祝余面色异样的根源。
祝余表情淡定地点了点头。
陆卿若有所思,又把视线投向严道心:“你呢?你今天又有什么瞒着没说的?”
严道心咧了咧嘴:“我可没发现什么朔国独有的毒草,但是……跟羯国倒是有些关系。”
陆卿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祝余也把视线投向了严道心那边。
她之前一下子想起了那庞百夫长四肢上面的水泡有可能来自于什么,内心顿时便陷入了一种有些紧张慌乱,但又有些迷惑不解的混乱当中,再加上还要验看尸首,做善后处理,并没有发现严道心在一旁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
这会儿才意识到他也有所发现。
严道心看了看祝余:“你说你不知道那百夫长身上其他的征兆是来自于什么。
我正好相反,除了那些水泡让我有些看不明白之外,别的我倒是已经知道是什么来路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奇毒
“我过去随师父外出云游的时候,曾经见过一种很邪性的巫药,叫做风参。
那风参原本的模样长得就好像是极其干瘪瘦弱的人参一样,有很多的须根,乍看起来平平无奇,长在土里也不起眼,哪怕生长个几年,依旧是那个样子。”
严道心讲起这东西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胆寒的可怕的邪物一样:“但是,若是有人以人血来将其灌溉,它便会迅速生长变大,根块肥大,原本的那些根须也会变粗变长,到最后挖出来仿佛是婴孩儿一般形状。
这东西不止看起来像是个从土里挖出来的婴孩儿,就连切开来也会流出血红色的汁液,气味苦中透着淡淡的腥,就好像是被血早就给腌透了似的。”
这么邪门儿的东西,祝余倒是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她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此物有何药效?”陆卿问。
“若是将风参的汁液挤出来,给人喂下去,那人便会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不知道疼,脑袋好像都不转个儿了似的,整个人痴痴傻傻,听不懂周围的人说什么,哪怕是最至亲之人也一样认不出来。”严道心说,“当地人用这个东西来惩罚屡教不改,总是反复想要逃跑的不听话的奴隶,或者从监牢里头越狱逃出去的囚犯,认为这样一来可以永绝后患。”
祝余若有所思。
“后来我自己到羯国去寻一味稀罕药材的时候,也无意之中从那边的人口中得知了一味药材,因为生得好像是圆形的黑色玉石一般,当地人给它取名叫做乌玉扣。
这乌玉扣长得非常光亮好看,表面十分坚硬,有一层硬壳,专门生长在干旱的地方,长在那种石头缝隙里,并不多见。
若是将去掉表面的硬壳,将内里焙干,研磨成粉,便是羯国曾经一度十分推崇的降神药。”
“什么叫做降神药?”祝余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即便现在心怀忧虑,仍旧忍不住感到好奇。
“就是服用了乌玉扣的人,就会好像有如神助一般,变得力大无穷,有用不完的精力,更感受不到任何的疲惫。”严道心面色越发凝重,和先前没个正型的样子判若两人,“但是那都只是一种错觉,实际上服用了乌玉扣的人,是决不能过于消耗的。
否则本来好好的一个人,看起来好似生龙活虎,实际上内里早已经力竭却还不自知,最终因为精疲力尽,突然之间便一头栽倒,活活累死了。
早先羯国在四处征战的时候,曾有人在军中极力推崇这种降神药,鼓动羯国士兵们服用了之后上阵杀敌。
刚开始的时候倒是确有奇效,那些羯国士兵冲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对着与他们作战的锦国将士就是一顿砍瓜切菜,让锦国军中伤亡惨重。
结果看似是赢了,不料根本来不及庆功,那些在阵前勇猛无比的羯国勇士就突然一头栽倒,死成了一片!
到最后,羯国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看似是打了胜仗,却也被降神药害得元气大伤。
羯王得知之后大为震怒,下令禁止羯国上下服用乌玉扣,更是把降神药定为邪药。
我去的时候,乌玉扣早已经被下令禁止,我也只是听说过,从当地巫医的典籍上看到过被画下来的乌玉扣,并不曾见过真的长成什么模样。
我本来也不知道乌玉扣是如何使人忽然之间精力大增,不知疲惫的……”
严道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祝余验尸的画面,不由胃里一阵哆嗦,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今日看到他那胆啊脾啊都都大的离谱,身体里的血也比寻常人要多上许多,我倒是也大概能猜出个囫囵个儿了。”
这一番话说完之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乌玉扣能够令人感觉不到疲惫,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
风参使人变成行尸走肉,痴痴傻傻,认不出原本熟识的人,也听不懂周围人的话。
赖角让人产生幻觉,正常的一切变得光怪陆离,周围的人都变成魑魅魍魉,到了毒发的最后阶段,更是会感到烈火焚身般的痛苦,四肢布满密密麻麻的水泡。
这些结合在一起,便正好是庞百夫长“撞邪”之后的样子。
“啧啧啧,这是安了什么心呐!”严道心一脸厌恶地咋舌道,“这三种东西都是阴邪之物,随便一种都足够取人性命的,居然有人把它们凑在一起,配出这么一种遭天谴的邪药!”
“这你就说错了。”陆卿嘴角微微向上翘着,脸上浮现出略带几分讥诮的冷笑,“这三种东西里面,有一种本是可有可无的,出现在这里面,算不上画蛇添足,多少也带着点多此一举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