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这些年来又争了什么,何以就成了他人的眼中钉?
在我的喜宴上,有人意图陷害我蓄意毒害陆嶂。
今天曹大将军寿宴当日,又有人以他侄儿做局。
下一次呢?你猜局中人会是谁?是陆嶂,还是你?
陛下至今不肯立太子,却对私下里的争权夺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下去,天下必乱,这已经是定数了。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谁会容得下你这个皇后生的嫡长子独善其身?”
陆朝面无表情地看着眼中已经隐隐有了些恼意的陆卿,忽而轻笑出来:“你师父当年要你淡然处事,戒急戒躁,看来你的功夫还是不到家。
母亲临终前还有一句话,我倒是不曾对你说过。
她说,人心险于山川,若这天下要落入暴戾恣睢之徒手中,可以为人为己,拼尽全力,与之一争。”
陆卿微微愣了一下,陆朝的母亲王皇后是锦帝的发妻,在锦帝还未登上帝位便与他结为连理。
陆卿最小的时候便是被抚养在王皇后身边,印象中这是一个极其慈爱的女人,但是身子骨却不大硬朗,生下陆朝之后更是常年卧床休养,她的寝宫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儿。
陆卿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移到别的嫔妃宫中抚养,在辗转换了几处之后出了一档子事,锦帝便派人将他送去山青观,让他带发修行,为王皇后,也为当时天下的旱情祈福。
从此陆卿便再没有回过宫中,再之后便是听闻了王皇后崩了。
此前陆朝说过,王皇后生前叮嘱他独善其身,不要为了私利去争天下,这倒是符合陆卿印象中的王皇后善良的性子。
可是他没有想到,在临终前,她竟然对陆朝还有最后那一番交代,一瞬间竟然让他有些怅然,不知这位可敬的长辈在人生最后的几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陆朝见陆卿面色复杂,知道他是被勾起了一些往事,只是眼下可不是一个适合伤怀的好时候,他便清了清嗓子,又对陆卿说:“你之前在从州的见闻,我都已知晓。
不论是荒废农田远走他乡种植花草做染料,还是有人以炽玉冒充朱砂故意卖给香料商,种种迹象都说明有人想要这天下乱。
我本以为鄢国公手眼通天,能助陆嶂日后坐稳江山,千秋万代,没想到他精明了一辈子,也照样被闭目塞听,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多猫腻来。”
“赵弼助陆嶂坐稳江山?”陆卿嘲讽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忘了那个时时如同影子一样跟在陆嶂身后的赵伯策了?
归根结底,赵伯策才是赵弼的嫡孙,是赵家人,那厮手腕虽然并不高明,野心却是不小。
只怕真有那么一天,陆嶂那个糊里糊涂的,屁股还没有在龙椅上坐热,就要被那祖孙两个掀倒在地了。”
祝余在一旁默默吃东西,脑子里拼命消化着陆卿和陆朝两个人对话中巨大的信息。
她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关系如此亲密的,但方才他们提到的那个赵伯策,她倒是有些印象。
白日里在曹天保的辅国大将军府,那人的确就跟在陆嶂身后,端着一派堂皇,一脸的倨傲,亦步亦趋走在陆嶂的身边,就好像周遭那些对陆嶂的奉承和恭敬都是给他的一样。
那人的举止做派,狐假虎威又野心勃勃,的确不大让人喜欢。
陆朝很显然也并不喜欢那个赵伯策,听了陆卿的话,微微一笑,又缓缓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避无可避,唯有以身入局,反客为主了。
只是他们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仅凭你我,有几成胜算?”
陆卿听他终于想通了,眉头也舒展开,轻蔑一笑,开口道:“古人云,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之前不论是我成亲酒宴上,还是今日曹大将军这一桩,归结起来,都是冲着赵弼和陆嶂去的。
现在有这样的招风大树在旁边,正是你招贤纳士、扩充羽翼,徐徐图之的好时机。”
陆朝叹了一口气,对今时今日的处境似乎有些无奈,但又下定了决心:“你要找的人,可找到了?”
陆卿没想到他忽然问起这个,苦笑着摇摇头:“谈何容易,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我找到,那这人估计也早就被人杀了灭口,这会儿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慢慢来,总会打听到线索的。”陆朝安慰他,说罢又看了看祝余,用略带同情地语气对她说,“不过你就惨了,被他带到这里,你就算是被他拖下了水,别想和余下的事情撇清了。”
“既然都要被卷入这洪流当中,谁也逃不掉,能上一条船总好过在水里胡乱扑腾。”祝余对这些事情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陆卿听了这话,朗声笑了出来,用手虚托了一把,仿佛他和祝余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绳索,对陆朝说:“我们两个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与其在她面前搬弄,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摆平润州知府赵信吧。
此人头脑聪明,做事谨慎,是个可用之人。”
第九十九章 香气
关于赵信,陆卿和陆朝并没有说太多,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打算徐徐图之。
等饭吃完了,柳月瑶带人来撤走桌上杯盘,换了一壶热茶过来的时候,顺便带来了一个消息:“方才有人回来说,曹大将军那侄子被捆在街口的石柱子上,狠狠抽了一顿鞭子,之后就放出话去,说从此再不过问他的生死。
之后那位琼酿庄园的庄老板果真带了一群家眷老少,跑去曹大将军家门前跪着磕头赔罪,曹大将军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京兆府派了衙差过去,才总算是把他们都给轰走。”
陆卿听了之后笑了出来,看看祝余,又看看陆朝:“这事办得还真的又精明又蠢。
这边曹天保才刚刚才公然与侄子撇清了关系,那边庄直带人跑去他府门外一磕头,可以说等同于前功尽弃。
京城里头的百姓不了解内情,只看得到庄直的闺女被曹天保的侄子糟蹋,惨死,庄家还要老老少少一齐给曹天保磕头。
曹大将军的风评,恐怕从此便不大容易扭转回去了。”
“那这事蠢在哪里?”祝余有些疑惑。
“蠢在急功近利。”陆卿反问祝余,“今日若你是庄直,你会在这节骨眼儿上真的跑去曹天保家门外磕头?”
祝余恍然大悟。
把她作为一个普通人,与庄直的处境对调一下,似乎很多事就变得一目了然起来。
不论是大锦还是其他几个藩国,商贾始终是一个“富而不贵”的群体,饶是坐拥万贯家财,守着金山银山,也仍旧是不入流,想要受人尊敬还是要想方设法让自家子弟功名加身,若是能够入仕便更好了。
换言之,随便一个七品小吏,都能够将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刁难得团团转,更别说曹天保这样的权势滔天的大将军了。
如果是自己,前头已经错怪了曹天保的侄子是杀人真凶,现在真相大白,不论曹天保计较与否,那都是断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继续招惹他的。
辅国大将军想要为难区区一个酒庄的老板,只怕是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更容易。
偏偏庄直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以一种看似赔礼的方式让曹天保的处境更加尴尬,要么是个完全没有脑子的蠢货,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授意,所以根本无须顾忌任何后果。
从此前种种来看,前者是不可能的。
那么庄直受人指使,无论如何要将给曹天保添堵的事情做到极致就成了最大的一种可能性。
这种迹象,陆卿看得出,自己想得到,难道曹天保和鄢国公身边就没有一个耳聪目明的人会联想到这些吗?
但凡冷静下来,想一想这其中的蹊跷,便会加重对方的戒备,这种谋划成了一次,便再难有第二次了。
这么一想,祝余觉得在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的确如陆卿所说,太急功近利,显得有些沉不住气,把事情做得过于粗糙了。
“叫人留意些琼酿山庄和庄直,摸清底细。”陆卿对柳月瑶说。
“是。”柳月瑶柔柔一福身,默默退了出去。
“我记得你在观星上头很有些造诣。”陆卿提起茶壶倒了三杯,递了一杯给祝余,又拿起一杯,对陆朝说,“你在京中便是笼中之鸟,闭目塞听,为今之计,走出去才是上策。”
“此事我已有打算。”陆朝点点头,端起茶杯,“你们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当天晚上从云隐阁回到逍遥王府已经很晚了,祝余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但也架不住一天下来的疲惫,简单洗漱便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觉得似乎有人在摇晃自己,她强撑着挑开眼皮,见陆卿坐在自己床边,外头才是天光微亮的时候。
祝余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忙半坐起来:“王爷有事?”
“起身更衣,方才宫中传话过来,说陛下今日下朝之后,想要见一见我府上那位能干的长史。”陆卿语气轻松得就好像方才说要带祝余去逛街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