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买回来,除了点心之外,还有一些鲁班锁、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一个投壶和一把竹矢,以及几本书。
祝余打发走了那衙差,就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往自己那屋搬,忽而想起来,出于礼节,自己似乎应该跟陆卿“意思意思”,东西搬了一半跑去问他要不要。
陆卿当然不要,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过去看了看,发现她叫衙差帮忙买回来的竟然都是些修心养寿的书。
“长史还真是个惜命之人。”在李文才的宅子里,陆卿对祝余的称呼还是相当谨慎的。
祝余也看不出这人面具后头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是揶揄还是戏谑。
“那是自然,小命可遇不可求,得之我幸,当然要好生保养才不辜负老天的苦心安排。”于是她也半真半假地回答。
当晚符箓安排李宅的厨子将给李文才补身子的饭菜做了两份,他从中随便拿了一份匆匆送来偏院,就又赶回去守着李文才了。
祝余吃饱喝得,早早便歇了,第二天一早起来,陆卿就叫她一同去“看望”李文才。
符箓可以说是尽职尽责,估计除了大小解之外,是寸步不离李文才的卧房门外。
这一大早,他就已经门神一样的立在那里了。
“李大人起了吗?”陆卿问他。
“大人,李县令早就起了。”符箓闪到一旁,伸手帮陆卿把门上的铜锁打开,哗啦一下把门推开。
两人刚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人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大人!您可来了!下官知错,下官是清水县父母官,本该为百姓鞠躬尽瘁,为陛下尽忠职守,下官之前做得不好,愿将功补过!
只是……只是下官恳求大人不要再让那位护卫每日‘照顾’了,下官无福消受啊……”
那人一边带着浓浓的哭腔开口,祝余这才认出他是清水县的县令李文才。
虽然按理来说,这屋里关着的只能是李文才,她不应该感到惊讶,至少无论如何祝余也没有想到,才这么几日的功夫,一个人的面相能够有那么大的变化。
上一次在衙门里见到,李文才还是虚虚胖胖的白馒头,隔了这么几天再见面,这“馒头”却缩得厉害,原本胀鼓鼓的肚子眼见着小了一圈,原本圆胖的一张脸,这会儿两颊松垮垮地向下耷拉着。
嗯,果然是被符箓“照顾”得相当不错!
陆卿并不理他,兀自在一旁的红木桌旁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声音不大,却好像每一声都敲在李文才的心头上,让他身子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过了半晌,陆卿才终于开口出了声:“几日不见,李大人憔悴了,可是本官的护卫照顾得不得力?”
李文才又抖了抖,金面御史的语调让他无从分辨对方的喜怒,但依着混迹官场多年的惯性,倒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言。
那日日守在门口的煞星是这位御史大人的随行护卫,方才自己那一番话分明是在指摘,若是这位御史大人是个护短的性子,那自己无疑是又把人家得罪了。
思及此,他立刻改口:“不不不,大人您的护卫这几日对下官照顾得十分周到,让下官受宠若惊。
只是……只是下官惭愧,大人越是令人照顾周到,我便越是窘迫,无心茶饭……”
“李大人觉得自己哪里没有做好?”
被他这么一问,李文才求情的话一下子憋在了嗓子眼儿里,垂下眼皮,不敢回答,心里面直打鼓。
若这御史是个暴脾气,冲进衙门揪住自己就拿马鞭抽一顿,把自己究竟哪里被捉住了错处也一同道出来,虽说是要受些皮肉之苦,好歹也算让人明明白白,自己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这人的路数让他根本摸不到头脑,初次见面就让自己在大太阳底下灼晒,之后又以休养为名将自己拘禁在卧房之中,寸步不许离开,然后到底是因何罪名却只字不提。
李文才心里头一阵阵发虚,不开口不行,开口又怕说错话。
万一对方抓到的是这个,自己却答出了那个,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短暂纠结之后,他决定含混一点,看看能不能印着御史大人主动把自己到底错在哪里给说出来。
“大人贵为御史,有上达天听,下通民情的本事,大人说下官有错,那下官就定然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只是下官愚钝,一时也没有想到,请大人责罚!
下官自出任清水县县令一职起,便希望自己能够有所建树,无奈资质平庸,所作所为难免不尽人意,还请大人明示,也好让我能尽快改正,更好的为朝廷、为陛下效力!”
“李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堂皇。”陆卿冷声斥道,“本官原本想要给你机会,不料事到如今你仍然一心想要装傻蒙混过去。
好,既然愚钝,那我便多给你些时间,让你好好在这里想想清楚!”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还想再求饶的李文才,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符箓在陆、祝二人出门后,利索地把门又重新关了起来,咔嚓一声锁上。
陆卿环视周围,发现有几个李家的仆人,虽然不敢靠近卧房门口,却也半是战战兢兢半是好奇地在老远的地方探头探脑。
他抽出腰间佩剑,手中暗暗运力,挥剑劈向旁边的一块奇石。
只见那石头就好像是用豆腐做的一般,竟然齐刷刷被他削平了上头的尖尖。
“李文才家中凡有人敢未经本官允许靠近此物者,待李文才问责后,按连坐处置。”他用足够让那些仆人听见的声音说。
原本藏在远处偷看的仆从吓得赶忙缩了回去。
陆卿将符箓叫到一旁,取下腰间令牌交到他手中:“拿我令牌,快马加鞭到润州府衙,找知府赵信,叫他借你些好差遣的衙差,再去润州禁军营,凭令牌调一百禁军过来听候差遣。”
符箓应了一声,接了令牌便急匆匆离开。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巳巳如意!
第四十二章 冤情
祝余在一旁看着,心中有点纳闷。
她看得出来,陆卿是打算从清水县的荒田和农耕税这里入手惩治李文才,调集禁军过来差遣为的便是能更方便大刀阔斧地展开行动。
可是为什么还要去润州府衙找那边的知府赵信借衙差?
不管是县衙还是州府,那些衙差在普通百姓面前倒是还有几分威风,若遇到穷凶极恶之徒就可能不够看了,怎么也无法跟那些日常精于操练的禁军相提并论。
这不就相当于明明手里握着一枝强弩,偏偏又开口问别人借马鞭么?
除非,他想要的本就不是几个跑腿办事的衙差,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说,对方的态度和立场。
思及此,祝余心中豁然,之前那卢景行提到隔壁润州的知府赵信时说,与京城所在的从州府这种麻木不仁、视而不见的态度不同,赵信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劝住了本州农户安安稳稳留在自己的农田上照常耕种,每年的收成似乎也都不错。
此前陆卿说李文才努力钻营,辗转算是拜在二皇子屹王陆嶂的门下做了个有名无实的门生,实则是为了将自己挤进陆嶂外祖父鄢国公的派系之内。
仅仅凭李文才这样一个七品芝麻官,自然是连陆嶂的鞋底都沾不到,这些年来能够为他提供庇护的上官便极有可能就是他钻营时的人脉。
那么从州府衙便大概率是鄢国公的人了。
陆卿表面上是叫符箓去找赵信借人,实则是想通过这一举动所带来的后续反应推测润州府衙的赵信又是谁的拥趸。
估计陆卿挥刀断石的举动着实震惊到了李文才家中的一众仆人,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李宅上下,平日里估计李文才对自家的仆从也并不是特别宽厚,导致这些人生怕真的要跟着李文才一起遭殃,都吓得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到了下午的时候,还有几个被推出来的丫鬟,瑟瑟缩缩地端着茶点给陆卿和祝余送到偏院,她们连门口都不敢靠近,只把那些吃喝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喊了一嗓子便一溜烟地跑掉了。
祝余觉得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原本符文符箓都各自领命出去办事,李宅里头就只剩下陆卿和她自己,心里面多少有点不踏实。
论验尸,她信手拈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论对付恶徒,她等同于白送。
所以现在那些仆人吓得根本不敢靠近偏院,倒也算好事一桩。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人也总会有特立独行的。
就在李家一众仆从都一副偏院里头住了鬼一样的态度——又害怕又惹不起的时候,倒是有一个人胆子格外大。
“那人又来了。”祝余站在窗口,余光远远瞥见了外面墙头露出来的发髻,小声对坐在书案前闭目养神的陆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