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谋_莫伊莱【完结+番外】(30)

  他还糊涂着,祝余这会儿心里面却已经分明:“所以你家酒坊的酒是在那七八日之后酸的,酒曲也是那七八日之后臭的,就连你们一家人的嗅觉,也是在那七八日之后不灵的,我说得对么?”

  卢景行原本从来没有把这些联系在一起去想,这会儿被祝余一问,皱着眉头盘算了一番,脸上浮起了惊异之色:“是!大人!正如您所说,正是如此!

  这世间断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难不成这些……都与那引魂香有关?”

  祝余没有回答他,而是又问:“你家的后院是否也焚了那引魂香?”

  “后院倒是不曾焚烧过,因为后院里面有个马厩,不知为何,第一天嫂嫂本来是叫人在那里也插上引魂香的,可是香才燃起来,家中的几匹马就会躁动不安,于是只好作罢,没有在后院焚烧。”卢景行摇摇头。

  有了他的回答,祝余心里面也就有了数。

  她之前在卢家宅子外头遇到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厮是卢家看守后门的,因为马厩里的马对那香气反应强烈,于是他躲过一劫,成了全家或许唯一一个没有失去嗅觉、味觉的人。

  这样一来倒也侧面证实了,卢家人这连郎中都不知是何缘由的奇怪“病症”,也与那香味有关。

  祝余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卢景行,看向门口的符文。

  那夜在鬼仙庙里,符文也曾经因为中了迷香,身上沾染了类似的香气,但是这几日下来,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样。

  为何都是如此类似的香气,有的人出了大问题,有的人过后就并无大碍?是符文只中了一次,所以才没有出现其他状况,还是……

  她又吸了吸鼻子,努力在脑海当中回忆和对比。

  人的嗅觉有着极强的记忆,只有想不起,却绝不会忘记任何闻到过的气味。

  卢景行身上的香气,不论是与符文那天在破庙里中迷香的香味儿,还是酒坛子上沾染的,都极其相似,但又并不完全一样,隐隐总好像有那么两三成的差别。

  只是祝余没有从事过调香的行当,这里面差别一下子倒也说不上来。

  等等……

  调香……

  祝余觉得自己的思路忽然被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

  她苦思冥想的功夫,陆卿已经开始向卢景行问起了别的事情。

  “所以卢记这几年在清水县这一带所赚取的钱财,果真是八成要孝敬给李文才?”他同卢景行确认。

  “正是如此!我兄长作恶天理难容,但这一切都是受李文才李县令的唆使逼迫。

  李文才在清水县一手遮天,我兄长上了他的贼船就再难回头,这些年里所获钱财八成都进了他的口袋。

  兄长出事后,李文才发现卢记彻底没有了翻身的机会,便将卢记弃如敝履。

  直到落到如此这般田地,我才知道过去那些被剥夺了营生的人有多举步维艰,家中越是窘迫,心中就越是悔恨。

  我本想着,我们卢家也算是罪孽深重,遭了天谴,落魄至此,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原本有钱有势的时候都翻不出李文才的手掌心,现在更是不能奈他何。

  不曾想,今日差人上门,说是要带我见御史大人。

  听闻御史大人铁面无私,小民恳请大人彻查李文才!

  卢记的罪过我一力承担,但那贪官李文才决不能姑息!”卢景行一脸悲愤。

  第三十九章 余粮

  陆卿没有去回应卢景行的这一番痛心绝气的控诉,忽而又问:“你们卢记酿酒需要屯粮,这几年清水县一带的粮价如何?”

  卢景行本还沉浸在自己悲壮又慷慨的情绪当中,忽听御史的发问,一下子有些懵,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问自己的是什么,忙说:“回大人,学生过去虽然不曾插手过家中生意,但却在茶余饭后也曾听兄长谈论过。

  最近几年清水县这一带的粮价始终居高不下,甚至凑不出卢记酿酒需要的那么粮,很多时候我们的酒坊甚至不得不派人到外县去采买。”

  “清水县这一带每年所产粮食,竟不够一家酒坊酿酒所用?”

  “正是如此,兄长说,那些还肯留在这一带种田的农户,留出了自家口粮后,剩下的米粮供不应求。

  虽说平日里在酒坊生意上,兄长他走错了路,但是在买粮酿酒这件事上,他一直都不肯强买了清水县本地所剩无几的余粮。

  他说如果县里的其他人连饭都吃不饱,就更不会有人喝酒了。

  所以卢记都是不惜去百里之外买酿酒需要用的粮食。”

  “为何是百里之外?”

  “因为临近一些的地方也和清水县相差无几。”卢景行回答,“听说要到临近的润州才行,那边的知府大人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把他们州地界内的农民都留下来耕种农田,所以年年都粮食丰收,不光本州内够吃够用,还有余份卖粮赚钱。”

  说完之后,卢景行等着御史大人继续向自己发问,左等右等也不见对方开口,只好壮着胆子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大人……”

  “我如何处置你才妥当……”陆卿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眼睛从面具后面盯着卢景行,“按说卢家这些年,为了独占酒坊生意,在清水县可谓坏事做尽,逼死无辜百姓,致人家破人亡,你那兄长若是活着,本官定将他捆在柱子上生剐了。

  方才你说愿意替兄长受罚,这话可还作数?”

  他那一声询问,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带着轻蔑,又好像是对剐了卢景行这件事很有兴致。

  卢景行脸色更白了,浑身上下抖作一团,牙齿打颤,几乎张不开嘴。

  若是一刀砍了脑袋,也不过是把心一横,两眼一闭,豁出去就是了,再恐惧也不过一瞬而已。

  可是剐刑……

  一想到有人用刀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割着肉,卢景行觉得自己周身的血一下子都凉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一边抖一边强迫自己开口说道:“学生虽、虽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汉,也自认一言九鼎。

  我卢家愧对清水县父老,学生愿、愿以死谢罪……”

  “今日你若出尔反尔,贪生怕死,本官必让你替兄受罚。”陆卿哼了一声,“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勇气,倒也让我刮目相看。

  你下去写出一份名录,将这几年与你兄长朋比为奸的那些歹人供出来,要极尽详实,没有遗漏,则卢家死罪可免。

  若有刻意隐瞒包庇,本官将你卢家余下亲眷一并刺配苦寒之地。”

  陆卿话音刚落,守在门口的符文便跨步上前,一手抓着卢景行的后衣襟,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路趔趔趄趄地到旁边一间空屋子里去写名单了。

  卢景行被带走后,陆卿才把注意力移向一旁的祝余,见她自顾自出神,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长史,回魂了。”

  祝余回过神,开口小声问:“这次来清水县,其实并不是专程调查鬼仙庙这个案子吧?充其量只能算是捎带手儿而已。”

  “哦?那你说说看,我实际上是为何而来?”陆卿不答反问。

  “农耕之事。”祝余回答得十分笃定。

  她就知道!从驿站第一次来清水县的时候,自己看到那大片大片荒芜的农田都大感震惊,陆卿作为当今圣上亲封的御史,又怎么会视若无睹。

  虽然说小小一间鬼仙庙中竟然有五六条人命,的确已经不算什么小事了,但是民以食为天,五六条人命和粮食这个国之根本放在一起,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陆卿应当就是冲着以清水县为首的这些弃耕农田最多的州县来的,想要杀鸡儆猴。

  鬼仙庙不过是来都来了,顺便一并解决的添头罢了。

  陆卿没有否认,只是把祝余又打量了一遍,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润州知府……此人过去倒是不曾留意过。”

  祝余对锦国各州县的官员任命十分陌生,在这个问题上也接不上话,她起身到门口看了看,确定符文带卢景行去的那个屋子应该听不到他们之间的谈话,这才又返回来。

  “您觉得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善于酿酒的同时,还在调香这方面也颇为精通?”她问陆卿,这也是她方才自己琢磨的事情。

  陆卿想了想,摇摇头:“很难。酿酒讲究个醇,调香讲究精,这二人都忌讳沾染上旁的气息,破坏了原本的气味。

  调香需终日与香料为伍,天长日久,整个人都被浸入了味儿……”

  说到这里,陆卿话头一顿,看祝余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了然,还有一种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笑意:“原来长史是在点拨本官,不过本官愚钝,还是参不破,不如长史再为本官解惑一二?”

  祝余总觉得此时此刻狰狞的金面具后头,是一张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狐狸脸。

  “好,”虽然如此,她还是顺着他的意,不想跟他耍嘴皮子浪费功夫,“原本去山洞的那一日,我就觉得这样的弃尸地,着实不像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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