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卿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有事?”
“还不见那李文才?”祝余小声问。
“火候不到。”陆卿扫一眼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光线,再看祝余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志在内宅的人,这么一会儿就闲不住了?”
“闲得住,自在得很。”祝余没想到会被他敲打了一句,立刻小声回嘴。
她自己心里倒是很清楚,这一个时辰里的百无聊赖和无所事事,都让她心里一阵阵发慌,一不小心就被他的调侃给敲中了。
发慌的人不止有屋里的祝余,更有屋外头院子里的李文才。
他已经足足在外面站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灼灼地晒着自己的脑瓜顶,晒得他头皮发烫,眼睛发黑,两腿发软,脚底发麻。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李文才那圆胖的脸颊往下流,顺着第二层下巴滴落在官袍的前襟上,原本白馒头一样的一张脸,这会儿已经涨得通红,像是要被烤熟了一样。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身子直打晃,刚要迈步上前听一听门口,看看里面的御史大人休息好了没,那个守在门前的壮汉就一伸手,狠狠哼了一声,吓得他还没迈出去的脚赶忙又缩回来。
另外一个铜面护卫倒是对他略微客气一点,冲他一抱拳:“李大人稍安勿躁,我家大人日夜兼程,为陛下四处奔波,着实是乏了,小憩片刻便好。”
足足一个多时辰,这“憩”得可实在是不怎么小了!
李文才面颊抽动了一下,还得照例堆起笑脸,忙不迭表示无妨,然后汗涔涔地继续站在那里。
滴答——
滴答——
李文才衣襟上的水痕越来越大,他身体抖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终于,在太阳的炙烤下,已经几乎被晒到冒油的李县令撑不住,两眼一翻,硕大的身体便好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软成一滩,摔在地上。
远远站在一旁守着的衙差凑上前来,七手八脚想要把他扶起来。
无奈这些衙差平日里游手好闲,偏偏李县令又是个富态人,三两个人折腾了半天,也只是给这白胖子在原地翻了个身。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方才那令人生畏的御史大人负手立在门口。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一旁的护卫。
那护卫立刻回道:“禀报大人,李县令估摸着是平日操劳衙门里的诸多琐事,以至于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哦?既然如此,你与那几个衙差一起,把李县令护送回家中休养。
切记要确保李大人的饮食起居,保证周全。”御史大人冷声吩咐。
随他同来的魁梧护卫立刻抱拳领命,几个大步便来到李县令身边,一手抓住他的衣带,方才两三个衙差都没能扶起来的李文才,就这样被他单手提了起来。
衙差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文才。
那护卫又一指另外一个衙差:“你来带路。”
衙差哪敢不从,赶忙在前面领路,一行人夹着李文才闹闹哄哄地离开了。
陆卿看着符箓跟着李文才离开,转身回到屋内,叫符文去招呼县衙里的县丞、主簿等人,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来了一大群,除了主簿和县丞进了屋,其他人都战战兢兢挤在门口。
“你们便是清水县的县丞和主簿?”陆卿看一眼那人身上的官服,开口问,“李大人偶发不适,我已派人护送他回家休养。
既然如此,那有些事,本官就问问你们。
县城外有一座可以求财得财,又或者求财丢命的鬼仙庙?
听闻这座鬼仙庙在清水县中颇有些名气,不少人都有去那边求过心中所愿。
你们对此可知情?”
县丞和主簿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回禀大人,此事卑职并不知情,实属失察,请大人恕罪!”主簿赶忙弓起身,毕恭毕敬地说,“请大人放心,我随后便派人去查,不论是谁,在我清水县地界,绝不允许有人装神弄鬼,一定协助李大人处理好此事!”
主簿这话说得异常恳切,虽然什么鬼仙庙,他压根儿不知情,也不认为是什么成了气候的大问题,但有一件事他却心知肚明。
当今圣上对于私设庙堂这一类事情是极其厌恶的。当年当今圣上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与其兄弟争夺皇位时,民间便有传闻,说他命犯灾星,自带妖邪,若是令他得了江山,必将祸及子民,到时候世间必将烽火四起,血流成河。
在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民间抓捕那些传播这种说法的人,前前后后抓了两三年,百十来人掉了脑袋,除此之外受牵连被发配的更是几千人之多。
由此足以见得这种事情在皇帝心中是多么忌讳。
而在清水县闹出什么鬼仙庙来,这事原本可大可小,但这位只听令于当今圣上一人的御史大人的出现,就让这件事没有办法“小”下去。
第三十一章 枷锁
“那倒不必。”陆卿在主簿热切地表态之后,冷冷开口,“我的人已经在查此事,若是清水县衙横插进来,真若出了什么纰漏,这责该向谁来问?”
主簿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吭气,只能唯唯诺诺的应和着。
“县丞,”陆卿又把视线投向旁边同样战战兢兢一脸紧张的县丞,“把清水县历年的税簿账册取来”。
“是!卑职这就带人去拿!”县丞连忙答应着,招呼了几个人跟自己一同离开。
祝余全程都和符文一左一右站在陆卿身后,这会儿正好能把门里门外所有人的反应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对于这个传说中神秘的御史大人,有的人看起来又慌又怕,时不时偷眼去瞄那位御史大人,偏偏对方头戴金色面具,根本看不见脸色,什么也窥不到。
还有的人看起来倒是坦荡不少,至少没有那么瑟缩,尤其是在李有才被带走之后,腰杆儿甚至都站直了很多。
人群里有一个瘦高的黑脸汉子,虽然一直耷拉着眼皮,但在听到御史吩咐县丞去取账册,鼻孔翕动了一下。
他应该是想要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是又实在没忍住,做出了一个不屑的反应。
不一会儿,县丞带人回来了,每人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陆卿面前的案几上。
陆卿逐一翻看,祝余从他肩头也同样可以窥见账册上的内容,她不懂赋税那些,倒是看得出来那些账簿记得干干净净,有模有样。
“你们清水县的税簿倒是记录得仔细。”陆卿把翻完的账册放回到案上,又对县丞说,“只是为何所收田赋却一年比一年更少了?”
“回大人,清水县田地贫瘠,虽然看着有不少耕田,但种出来的粮食却鲜有丰收的时候,那些农户种出来的粮,勉强够应对家中人的吃用,若是再征了田赋,只怕就要饿死人了。
当今圣上治民以仁,所以李大人前些年便对他们的田赋能减则减,力求清水县百姓没有人因田赋过重而入不敷出。
可是饶是如此,也还是治标不治本,后来听闻别处种花做染料很是赚钱,那些农户为了养家糊口,就都跑去南边种花谋生了。
这事李大人也不好阻拦……于是田赋便更加收不上来。
清水县田赋虽少,但每一笔下官都仔仔细细记录在册,大人可随意查验。
卑职还有一个请求,若是大人此番是为了清水县田赋收不够来的,下官愿受责罚,唯请大人不要下令给清水县百姓增税,我受责罚不要紧,百姓却不能再加税了!
若是再加田赋,只怕剩下还肯留下来种田的也要跑去谋别的营生,那才真的是动摇了我大锦的立国之本了呀!”
县丞一番话说得十分慷慨,说到最后更是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直接匍匐在地,一个头磕在了地上,颇有几分悲壮。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倒,跟着磕起头来。
祝余又瞄了一眼那个黑脸汉子,只见他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不情不愿地磕了两个头,表情里纠结更浓。
陆卿沉默地看着堂下一众小吏拿脑门儿去往青石地面上磕,迟了一会儿才开口阻拦:“我不过是替皇上各处巡查,查看衙门课税也是依令行事罢了。
你们作为清水县官吏,能够体恤百姓,这是好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并无过错,也就不必这般,都起来吧。”
堂下众人纷纷起身。
陆卿又说:“今日本官便留在县衙中查检账册,你们一切照旧,我这边没有吩咐不必特别理会。”
主簿是个伶俐人,一听这话,连忙招呼旁人在后院去收拾房间出来给御史大人住下,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收拾妥当,恭恭敬敬把三个人请了过去。
后院收拾出来的房间十分宽敞,里头不论是床还是卧榻,书案还是小几,一应俱全。
一摞一摞的账册被搬进来,放在书案旁。
帮忙搬运卷宗的人里面就有那个被祝余注意到的黑脸汉子,他看起来一脸不情愿,并且总是在主簿注意不到的时候,偷偷观察戴着面具的陆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