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与其说是高兴,倒不如说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我们仙人堡过去倒是的确有过给京城里的客商供货的先例。”他有些倨傲地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说,“我们堡主在京城之中也是有些门路的,过去由我们供货的也都不是什么寻常的铺子,那都是一些专门伺候京城里面富贵人家的大商号。
毕竟么……我们仙人堡的染料和蚕丝都是最上乘的东西,放眼这天底下,也不敢说是不是找得出比我们这儿品质还好的,那价格自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买得起。”
“哦?那敢情好啊。”陆卿挑眉,似乎没有听出老管事语气中的傲慢,反而对他这话感到十分满意似的,“本来我们也觉着,传闻未必能够尽信,此处不过是澜国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么一处地界,业内坊间说什么你们这里的原料品质最佳,我们也是心中存疑的。
既然你们过去供给京城的商号是专门伺候高门大户的,那我们这心里倒是也踏实了不少,还请管事尽快引荐我们与你们堡主见上一面,让我们看看你们这里的染料和蚕丝到底是个什么水准,若真的如外界私下里传说的那样好,我们便给你们下定金。
但若是徒有虚名,实际上也不过尔尔……那我们也就不在此处耽误工夫了。
我们那边的常客也都是身份贵不可言的角色,寻常的玩意儿,人家可是看不上的。”
“这样啊……”管事没想到自己把话敲打到这个地步,对方非但没有却步,反而还更感兴趣了,听那语气也不像是虚张声势,倒是很有底气似的。
他再偷眼将面前的人打量一番,觉得这人虽说一身行头着实是不怎么样,但是模样生得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眉眼间似乎的确有一股子贵气,不像是寻常的小商小贩能够有的气势。
“不知你们的常客……都是些什么人呢?”他试探着问。
“贵人的身份,怎么可以随便讲给你听。”陆卿冷冷瞥他一眼,似乎因为老管事的逾举而感到有些不悦,“我们家的常客要的都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尖儿货。
就好像之前名动京城的十色锦,我们店的常客也都早就不稀罕了。
现在人家想要的是比十色锦还要更加出挑的好东西,我们当然要寻遍天下,来寻找更加上乘的原料。”
一听到十色锦,老管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虽然说十色锦现在很多京城里的贵妇贵女都已经拥有了,但是想当初这料子刚刚问世那会儿,唯一的那一匹可是被圣上赐给了他最宠爱的端妃,裁制成裙子之后惊艳了京城一众权贵。
打那以后,十色锦便享誉天下,京城里的那些诰命、贵女趋之若鹜,即便现在她们当中已经有不少人也拥有了十色锦裁制的衣裙,但这东西依旧是极其尊贵的象征,一般富户就算是举着金子银子,也未必有人肯卖给他们。
那么现在这几个人说想要寻找上好原料,回去织制比十色锦还要更加令人惊艳的衣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那不便透露的贵人常客,已经穿腻了十色锦,想要更上一层楼,用更漂亮的衣裙惊艳什么人?
管事心里犯着嘀咕,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陆卿见状,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那老管事。
老管事疑惑地接过来,手指摸到那锦囊的时候就愣了一下,仔仔细细在指尖捻了捻,觉得这锦囊虽然只是不起眼的素面,但是手感平滑细腻的同时,又带着挺括大气,绝不是寻常素锦能有的质地。
锦囊沉甸甸的,他扯开袋口朝里面看了看,发现里面是一包金瓜子,在手心里那么一掂,沉沉的,金瓜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扎实,应该都是实心儿的。
“不瞒老管事,我们一行人打从京城出发,一路直奔澜国寻这仙人堡,不过之前倒是并不知道这一带有羯人匪兵作祟,也没个防备,险些吃了苦头。
后来不得不乔装出行,几经周折才赶到这里来,实在是折腾得不轻。
眼见着这会儿太阳西坠,外面又不太平,若是方便,还望管事留我们过一夜,不管买卖的事情成与不成,至少留到明日再说。”陆卿看那老管事的眼珠子都快粘在金瓜子上了,便在一旁又开了口。
老管事这会儿估计是被那些金瓜子晃得有些发晕,一听陆卿说什么羯人匪兵,连忙点点头:“这一带还真就我们堡子里最太平。
既然如此,那几位贵客就先随我来吧,今晚请几位在我们堡子上先安顿下来!”
第三百三十二章 缩地成寸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金瓜子份量着实是扎实,这么阔绰的出手让老管事对陆卿的说辞又笃信了几分,忙叫两个护院推开那两扇黄铜大门,将几个人带了进去。
本以为这样高大的一个城门楼一样的门口,进去之后应该是豁然开朗的样子,谁知一进门迎面就又是一堵高墙,青灰色的石砖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几位,我们这堡子里,生人进来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路的,所以你们可一定跟紧了我。”老管事对他们几个人说,“我们这堡子上住着的都是一些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农人、工匠,他们不习惯和外人打交道,若是几位走错了路,免不得会被他们的失礼给冲撞到,那可就不合适了。”
“多谢管事提醒,我们自会跟着你走的。”陆卿点了点头。
老管事对他这种爽快又没有什么好奇心的回答感到十分满意,便在前面带路。
祝余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卿身后,一路上七拐八拐,走得有些晕头转向。
她自认为是一个方向感还不错的人,不敢说记路的本事有多么惊人,把她丢到深山老林里或许还不大好讲,至少在这样一个堡子里,总还是不至于迷失方向的。
可是她和陆卿一起跟在那老管事身后一路走,似乎始终都在青灰色的高墙中间穿行,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彻底被绕晕了。
她明明记得他们几个人在老管事的带领下走过了很长的一条直路,然后才到了一个拐弯的路口,可是当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想要确认一下来路的时候,却发现身后不远处便是有一堵墙,相距大概不过一丈左右,就好像一个死胡同似的。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大为惊异。
难不成她什么时候练成了“缩地成寸”的神功,自己却毫无知觉?抑或是那一堵墙活过来了,一直在后头跟着他们走?
不管是哪一种想法,都着实是有够荒谬的,祝余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是她十分确定几个人是走过了很长的一条之路,别说一丈,就是十丈也有了,怎么会一回头却发现上一个拐弯处就在身后呢?!
燕舒和陆炎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这一切,都自顾自往前走,严道心看起来表情也十分严肃,而陆嶂估计也有所察觉,故作镇定的表情里透露出了一丝丝紧张。
祝余定了定神,跟着陆卿继续走,心里面安慰自己,毕竟不是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慌什么,这么多个脑袋,难道还应付不了这种局面?
就这样七拐八拐不知道走了多久,老管事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小楼前。
这小楼在一处院落当中,院子不算大,里头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面长着一些祝余叫不上名字来的叶片和花骨朵,在池塘的一旁还有一座小假山,这些东西让这个不大的小院落平添了几分雅致。
小楼有两层,下面一层是一个堂屋,里面有一些桌椅,似乎是用来会客、饮茶的,顺着两侧的楼梯可以直通二楼。
“几位,此处是我们堡主平日里专门用来招待客商的处所,几位今日就先在这里歇下吧。”老管事抬头看了看天色,“过会儿我叫人将茶水、饭菜给几位送过来。
明日我安排完堡子里面的那些个杂事,就带着染料和蚕丝的样品过来给几位过目,让你们先看看我们仙人堡的东西是不是如外界所说那么上乘。”
“老管事,不知堡主是否在堡子里?不如安排我们与堡主见面详谈如何?”陆卿开口对那管事道,“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喜欢今日事今日毕,既然都已经来到仙人堡,没道理剩下这半日的功夫白白就浪费了。”
“这……客人何必着急呢,”老管事有些为难地摆摆手,“不是我拖着不给几位安排,实在是这事情有点不巧,我们堡主有事外出,这几日不在堡子上。
所以我才说,明日几位先看过东西,若是觉着成色不错,咱们先把事情聊聊清楚,然后我可以捎书信给我们堡主,请堡主近况处理完外头的事情赶回来。
毕竟供货的事情,也不是我能够说了算的,这事儿归根结底,最后还是要堡主拿主意。
几位且在堡子里安心住下,不用担心外面的羯人匪兵,我们仙人堡的护院个个儿都是有一身的好功夫,那些人从来不敢到我们这边来造次,绝不会再滋扰到几位了。”
既然堡主不在,那再说什么也就没了意义,陆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那老管事道了谢,老管事便留他们在小院中,又叮嘱了几句仙人堡里向来不招待外人,所以往来宾客也只能住在这个小院里,提醒他们绝对不要四处乱走,这才急匆匆地独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