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树林中树影摇曳,符文忽然抬起头,警惕地朝头顶看去,低声对祝余说:“二爷,人来了。”
祝余也赶忙抬头朝上面看,好在她的夜视力一直都是极好的,并且平日习惯于观察仔细,这会儿顺着符文的话抬眼望去,很快就锁定了树梢的一抹隐藏在树枝树叶中的黑影。
那黑影起初目光先落在符文的身上,然后又看到了祝余脖子上的那枚银哨,这才从枝头一跃而下,动作轻得就好像树上飘下来了一枚叶子。
那黑衣人脸上罩着黑面具,要不是今晚月色还不错,几乎就要整个融在夜色当中看不见了。
他冲祝余沉默地抱拳深深鞠了一躬,祝余将怀里的字条拿出来,递了过去。
那人接了字条,又一抱拳,向上腾跳跃起,又重新站在了高高的枝头,就像一只巨大的黑鸟。
祝余抬头看着他在枝头上展开字条,凭借着高处更没遮挡、更明亮的月光,迅速将陆卿在字条上的吩咐看了个清楚,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只见原本混沌的黑色夜空中,一抹瞬间亮起的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了一条短短的赤橘色弧线,便又重新化在了黑暗当中。
一团轻飘飘的纸灰飘落下来,祝余怕迷了眼,赶忙躲了一下,再抬头,树梢已经不见了方才的那个人影。
“人……呢?”她讶然。
“已经走了,好俊的功夫!”符文忍不住称赞了一句,然后才又对祝余说,“二爷,那咱们也回吧!”
祝余点点头,这会儿才把方才的那枚银哨仔仔细细收回领口下面,调转马头,和符文一起重新返回营地。
回去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们都不想惊动任何人,所以走得并不算快,回到营地的时候,大帐中就只剩下陆卿一个人,祝峰已经走了。
符文一看一旁的食匣子还没有动,赶忙拿出去又帮他们热了热,重新送了回来,帮两个人摆在桌上,这才退到门口去吃自己的那一份。
“夫人这一趟辛苦了。”陆卿帮祝余盛了一碗热汤,“夜里寒凉,喝点汤暖暖身子。
今晚前来的人是个什么身形,夫人可曾看清?”
祝余点点头:“比符文还要略高上那么一点儿,倒是没他壮实,别的都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不过我把你写的字条递过去,他伸左手过来接,应该是个左撇子。”
说完,她见陆卿神色了然之中又带着几分满意,疑惑地挑眉看他。
陆卿也没等着祝余亲自开口问,直接告诉她:“你今晚见到的,和那晚给我送信,不是同一个人。”
祝余有些吃惊,不过看陆卿的反应,他似乎都不担心,那这似乎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坏事。
“之前陆朝就同我说过,人想活的自在,不能身后总跟着别人的影子。”陆卿用汤匙舀动着碗里的汤水,“他总是说,影子还是自己的才安心,我只当他随口说说,上一次虽然有些惊讶,也没有来得及多想。
现在看来,这事还真让他给办成了。”
祝余也有些惊讶。
虽然说她对这个说法是极其认同的,陆卿周围一直都是锦帝的尺凫卫,虽然也听他差遣,但是一举一动却也都会被人盯着。
只是把锦帝的人换成自己的,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够实现的事情。
估计陆朝也已经暗中谋划安排了许久吧。
不过这么一想,祝余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上一次现身给陆卿送银哨还有机巧盒的暗卫,是在他们已经进入朔地之后才露面的。
在那之前,根据符文符箓的观察,锦帝的尺凫卫原本是一直暗中伴随在周围,直到他们进了离州大营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周围发现过尺凫卫的踪迹。
就连后来陆卿要以金面御史的身份送密函回去给锦帝,都是符文走了好久才终于又找到了守在那一带的尺凫卫。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尺凫卫并不是不被允许进入朔地,如果他们想,根本没有人能够防得住他们。
但是他们却规规矩矩地留在了离州,在陆卿他们离开离州进入化州,以及朔地的这段时间,都没有尾随过。
那么问题就来了。
锦帝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二百三十七章 开诚布公
陆卿见祝余和面前的那碗汤“相面”,若有所思,却一下没动筷子,便又夹了菜放在她碗里,这才又一次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我今日与你二哥开诚布公地谈过了。”陆卿对看向自己的祝余说,“我告诉他,我会支持他成为朔国的世子,以后继承你父亲的王位。”
祝余愣了一下:“这么直白?”
“若他如你这般聪明剔透,我倒是可以不用这般直白。”陆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几日观望下来,你这二哥的头脑比起祝杰似乎是好上许多,但依旧有那么一点不开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说得清楚一些比较好。”
祝余抿着嘴笑,没好意思说出口。
其实不是祝峰还有些不够聪明、不够开窍,他在普通人当中已经算是头脑灵光的了。
只不过偏巧打交道的人换成了陆卿。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只狐狸那样满肚子的鬼心眼儿,所以祝峰这一次纯纯是被陆卿的“狐眼看人蠢”给误伤了。
“那我二哥什么反应?惊喜么?”祝余调侃地问。
“他最初有些犹豫,”陆卿摇摇头,“毕竟这么多年来,祝家和庞家之间的羁绊和利益捆绑都太深了。
如果他愿意被我扶持,就意味着要与庞家彻底划清界限,甚至撕破脸。”
祝余哼了一声:“我都看得出庞家就连扶持我那大哥都是权宜之计,以后必然还会有后招儿。
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也都已经跟二哥点了个清清楚楚。
如果他事到如今还在担心会不会同庞家撕破脸,那他还真的是榆木脑袋了。
朔国失踪的壮丁和铁匠,那几十具森森白骨,还有莫名其妙流入羯国的私造兵器,十有八九与庞家背地里是脱不开干系的。
若是他们已经能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就算现在我父亲把朔王的位子拱手让给他们,他们都未必会念祝家的好,领祝家的情吧。”
“你二哥倒也没有天真无邪到那种地步。”陆卿被祝余的话给逗笑了,“只是这么多年来,庞家在你父亲的放任下,涉足渗透了太多行当,祝峰也不过是担心我公然支持他,给他撑腰,会让庞家连装都懒得装下去,直接扯破了伪装,会对你父亲还有整个朔国都不利。”
祝余一听,摸摸鼻子:“哦,原来如此,倒是我把他想得太窝囊了。
那后来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我告诉他,庞家与祝家虽然是姻亲,这二十多年来也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但人心不足蛇吞象,背靠大树终究敌不过自己变成大树的诱惑,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盟友。
若真被庞家继续这么折腾下去,到时候捅出娄子来,背黑锅担罪责的是祝家,被殃及要一起受罪的是朔国百姓。
所以与其顾虑重重,倒不如来个长痛不如短痛,擒贼先擒王。
而我,身为锦国的逍遥王,对朔王的位子,以及朔地都没有任何企图,我与祝家也是姻亲,以我的立场来看,不难发现谁才是真的与祝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没有任何其他企图,可以互为依仗的最佳人选。
朔国的太平安稳,不止对朔王和朔地百姓很重要,对锦国亦然。
这种时候一旦朔地先乱了,大家都一样会被卷入麻烦,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天下大乱,战火四起,生灵涂炭,这样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你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二哥没道理还推三阻四,所以他已经答应了对么?”祝余点点头,陆卿对祝峰这番话的确足够坦诚,没有半点托词,也不是危言耸听。
若不是担心朔国生变,他们也不需要在陆嶂听到风声都随时准备对羯国“大义灭亲”的时候,这么铤而走险地来朔国,陆卿也没必要说服白齐宏,帮朔地引水。
“没错,他答应了。我也承诺会帮他解决庞家这个隐患,并且让他在你父亲面前有所作为,之后他也会投桃报李,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回报我。”陆卿说完,问祝余,“以你对你二哥的了解,他算得上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吧?”
“算。”对这个问题,祝余回答得还是相当笃定的,“在我的观察当中,他不管对内还是对外,做事都是坦荡磊落的,从没见过冒进贪功或者荒唐懈怠的时候。
我觉着,一个人若是装得住一日,那便是一日的好人,装得住一旬便是一旬的好人。
可若是装了许多年,从头到尾没有漏出过半点破绽,那他要么是个能忍常人所不能的天选之子,要么就真的是个好人。”
“我与夫人英雄所见略同。”陆卿闻言,笑着点点头,又把另一盘菜往祝余面前推了推,“这菜做得不错,今日夫人辛苦,可要多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