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方才醒来那一瞬间,觉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人并不是只有自己而已……
祝余想到这一点,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陆卿,到底还有多少自己没有发掘出来的不同的面目?
“那他们平时也不用自己的本来面目现身,你又怎么知道来的是谁?”她决定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顺着陆卿的话题说,免得戳破了他的局促,最后变得局促的人可能就成了自己了。
陆卿从怀里摸出那枚银哨丢给祝余,祝余下意识伸手接住。
“放在你那里,妥善收着,”陆卿把外袍也一并递过去,“有需要用到的时候,我同你讲。
此事还不能太大意,人毕竟是刚刚被安排进去顶替之前的奸细,时日尚短,频繁召唤他过来,恐怕容易暴露,于长远不利。”
祝余点点头,知道这银哨要与锦帝给陆卿的玉哨区分开来,也不能轻易被旁人发现,此事只在他们二人之间是最为稳妥的,于是赶忙把银哨塞进怀里放好。
“墨爷他现在到了哪里?”她一边把道袍穿上,系好带子,一边问。
“在老四那里。”
祝余了然。
朝中手握兵权的武将,曹天保毋庸置疑是鄢国公的人,司徒老将军不肯选边,立场未定。
剩下没有沾皇亲的也或多或少仰仗着曹大将军或者司徒老将军,立场就算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敢轻易试探,以免打草惊蛇,引起对方的警觉和防备。
三皇子陆炎和四皇子陆钧当初选择去替锦帝戍边,本身就是就已经代表了他们并不在鄢国公的羽翼下,没有留下来辅佐陆嶂,帮他上位的心思。
这两个人的确是可以尝试着去争取一下的对象,只不过陆炎性子火爆冲动,不晓得脑子好使不好使。
反而是谨慎小心的陆钧,相对来说更容易冷静地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先找上陆钧是对的。
五个人着急赶路,随意啃了几口胡饼便出发,朝都城方向赶去。
这一路上,虽然说越临近都城,像先前听说的那种一个村子半数壮丁都失踪不见的事情倒是越来越少了,似乎始作俑者也害怕会引起祝成的注意,刻意避开了都城周围。
虽说到了都城附近莫名其妙便消失无踪的人少了,但祝余还是注意到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
朔国素来是以铁矿石的冶炼和兵器的锻造为主要的营生,全国上下的铁匠铺搞不好比食肆都还要多。
可是他们这一路朝都城去,却没有看到几家还在开门做生意的铁匠铺,很多都是大门紧闭,没有声音,也看不到屋顶的烟囱有烟冒出来。
这一点着实有些奇怪,祝余在经过第三个这样的镇子的时候,终于决定停下来问一问。
她在一个大门紧闭的铁匠铺门口拦住了一个路过的汉子:“这位大哥,敢问这附近怎么一家开门做生意的铁匠铺子都没有?
我们想要找个铁匠打点东西,结果这一路上竟然都找不到,这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被个年轻道士拦下来的时候还有些疑惑,听祝余这么一问,也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别说我们这个镇上没有,你就是到隔壁镇上去,也找不到一家开门的铁匠铺!
我们想要找个铁匠铺买几把锄头斧子都找不着地方!”
“怎么会这样呢?”祝余皱眉,“难不成,你们朔国向来都是这么缺铁匠?”
那汉子看他们都是道士打扮,又听祝余问得这般外行,也自然而然地将他们当做是外头来的云游道士,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那当然不是,我们朔国的铁器放在哪里那都是出了名的好啊!
以前就不说三步五步就有一个铁匠铺,最起码一个镇子上找出个五六家都不在话下。
也就这快一年的功夫,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多铁匠铺子都关了门。
乡里都在传,说是他们在外头不知道找了什么发财的道道儿,都出去赚大钱去了。
一开始也没人当回事,谁能想到后来竟然有这么多铁匠都跑去发财,搞得我们现在连个农具都要走好几十里地才能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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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赚大钱
“哦?从来没听说过打铁还有什么发大财的好道道!”符箓凑过来,一脸不相信地哼了一声,“你们这帮的铁匠到底是发了多大的财,才会连自家的买卖都不要了?!”
“那倒是不知道。”那汉子叹了一口气,“光听说那些铁匠为了发财都跑去什么地方赚大钱了,却不曾见过有人回来,也不曾见过有钱回来!
我看那些人的娘子儿女,家中爹娘,也都还在村里起早贪黑的忙活着讨生活,原本还有个铁匠铺可以赚钱买米买菜,铁匠铺一关,他们非但没过上好日子,倒比过去还要不如!
所以旁人都说,是不是那帮人发了财之后忘了本,抛妻弃子,在外头自己另外成家过上好日子了!”
听那汉子的口气,似乎对此事还是十分笃信的。
祝余没有吭声。
在她看来,这件事是不太可能的。
如果说一个两个铁匠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跑出去发了财,抛妻弃子,或许还有可能。
可是这么多人,都齐刷刷选择了抛妻弃子,连同家中父母也都一起不管不顾了,这就非常不可思议了。
“那为什么你们走几十里地外就能找到铁匠卖农具了?难不成,那边的铁匠还不知道你们这边的发财的道道?”符箓问。
“这方圆几十里内,就那么一个老铁匠,都六七十岁,本来都已经打不动铁了,就打算在家中养老,没想到一把年纪,因为周围的人实在是找不到别的铁匠铺子,硬是逼得他又开始干起活儿来了!”
一听这话,祝余心里面就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她向那汉子道了谢,五个人上马继续赶路。
这一次,中途他们没有再做逗留,一路疾驰,直奔都城。
朔国的都城,和锦国的繁华漂亮的京城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铁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地上黑褐色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布满坑坑洼洼的痕迹,经年累月窒息,那些石板破损的坑洼处阳光下似乎也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两扇乌铁铸就的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兵士神色倦怠,身上的乌铁锁子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们的眼神愈发显得暗淡。
都城里面棋盘状的街巷横平竖直,整齐倒是十分整齐,只是看起来显得有些冷硬,没有什么人味儿似的。
道路两旁是一些方石垒砌的院墙和房屋,一直向远方延伸,远处隐隐可以看到有个高高的黑影矗立在那里,正吞吐着黑烟,直直冲向云霄。
到了都城里面,祝余便熟门熟路了许多。
进城之前她戴上了帷帽,进城后透过帷帽的一圈半透的黑纱留意着周遭的一切。
她发现都城里的铁器铺子依旧鳞次栉比,每当有马车撵着石板快速驶过,便震得门帘上悬挂的镰刀锄头一干铁器叮当作响,空气中似乎也裹着铁腥味的焦炭气息。
这一切都和她出嫁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才是朔国原本的模样,完全不同于都城以外的那些城镇。
在心里掂量着这一切,她带着其余四个人直奔朔王府。
到了门口,祝余对严道心点了点头,严道心便上前敲门。
很快,门开了,朔王府的门房探出头来,看到外头敲门的是个道士,愣了一下,再一看那人身后还有四个同伴,就更加错愕了。
“你们这是……哪里来化缘的道士?”门房将严道心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见他相貌不凡,颇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但是转念一想,自家主上平素最讨厌的便是怪力乱神之说,对什么僧人道士也甚是不喜,便也没同严道心客气,摆摆手,“走吧走吧,去别处讨点吃食便赶紧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朔国不是你们可以讨到便宜的地方,尤其不要到王府来,我们王爷最厌恶的便是这些。”
严道心立在门口,不为所动,神色淡然之中又透着几分傲气:“请你去禀报你家祝王爷,就说山青观道人严道心途经此处,上门拜访。”
“你这道人,怎么这么倔呢!”门房皱了皱眉头,“我都说了,甭管你是哪里来的什么道士,我家王爷不喜就是不喜,你又何必自己找不自在!”
“你且去禀报便是了,见与不见都听凭你家王爷做主,若是他叫你把我轰走,我也没话说。”严道心并不理睬门房的轰赶。
门房没想到这道士态度还挺强硬,也没了法子,点点头,有些无奈地答应下来:“行行行,那你在这儿等着吧。”
说着,他缩回头去,把那扇厚厚的大门重新关严。
严道心人模人样地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定门里的人应该是走开了,才三两步退回到祝余跟前,偏了偏头,小声嘀咕:“你家这门房该不会嘴上答应着,实际上根本没去问你爹,就把咱们几个晾在这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