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谢过张郎中,吩咐柳霜将人送出去。
张郎中话里的未尽之意,他听明白了,自己这样的门第,丁女官不一定愿意来出诊。
不管如何,他都得先去丁家一趟,只让他没想到的是去到丁家后,他连丁女官的面都没见上,静阳公主有了身孕,胎象不稳,丁女官住在静阳公主府上,替其调理身体呢,说是归期不定。
这等情形,谁敢从静阳手里要人,公主胎象若出了问题,谁又能担当得起。
苏家有这个面子么?
便是有这个面子,人家派人过来给看一眼便走,苏家能说什么。
苏家的根基在江南,丁女官肯定是以公主为先,以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为先,勉强来给玥儿诊看,说不定心里还存了怨言。
这事还得萧伯年出面,静阳惹不起,丁女官更不敢惹。
裴慎再次意识到权势的重要,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手握大权更让人感到心安。
裴慎要想找萧伯年也简单,直接找陈季石就行了,若是陈季石到现在都看不出点什么,他也不配做萧伯年狗腿子。
陈季石确实看出点什么,只萧伯年会演,更会引导,他只以为裴慎是萧伯年的外室子。
陈季石见素来沉稳的裴慎半夜来访,眉眼间又难掩焦急,不敢托大,立即备了马车,带着裴慎直奔萧府。
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府邸侧门的暗影里,裴慎朝陈季石拱了拱手,“有劳大人。”
那意思是你下去,我在车里等。这事裴慎必须要亲自同萧伯年说,要陈季石把萧伯年叫出来说话。
陈季石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心说你叫他出来,他就得出来,你当他是谁?
陈季石不动,裴慎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说:“劳烦大人进去告诉他,就说……”
“裴慎在门外等。”
陈季石跟在萧伯年身边十几年,见过萧伯年训斥六部官员如同训斥幼童,见过萧伯年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就是没见过谁人敢说“让他出来见我。”
便是当今皇帝对他也没有这般不客气吧。
不说他堂堂一朝首辅,便是个寻常有头脸些的重臣,也不会被人堵在府门口,像使唤家中仆役一般叫人家出来。
裴慎你这个外室子是不是有些嚣张了。
见陈季石这般神色,裴慎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陈季石瞧不起他,把他娘当成了萧伯年的外室,把他当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裴慎目光转冷,他一字一句道:“劳烦陈大人去告诉萧伯年,就说讨债的人来了,在门口等他。”
这次陈季石二话没说,抬脚便下车,都敢直呼大人名姓,明显裴慎有恃无恐,萧伯年的私事他可不想听太多。
裴慎看到陈季石下车后先整理了衣裳,才抬脚向着侧门走去。
陈季石一个六部堂官,翰林院侍读,在见到萧伯年之前竟先自省其身、自正其仪,足可见他对萧伯年的敬畏深入骨髓。
陈季石深夜过来,萧伯年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待到一听是裴慎在外头等他,简直天大的事。
他自己儿子自己了解,主动找上门来,绝对是遇到了极为棘手极为紧急之事。
萧伯年顾不上搭理陈季石,衣裳都没换,抬脚便往外头走,陈季石一路小跑在后头跟着,心说大人您体力怎地如此之好?
难不成您在朝堂上经常弱不禁风,那是装出来的?
真是细思极恐啊。
萧伯年故意没擦额头上细汗,喘着粗气上了马车,裴慎就见他形容狼狈,就连衣裳的带子都还松散着,没吭声。
萧伯年多精明,立即就察觉到裴慎看他的目光软了不少,心说:傻小子,你爹始终还是你爹。
萧伯年来不及喘气,直接开口:“慎哥儿急着来找爹,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慎心里惦记着家里,不欲多耽搁,把苏玥的病情以及丁女官之事简单说了一下。
“什么!玥娘她得了喉缠风?” 萧伯年没忍住惊呼了一下。
裴慎不由皱眉看他:是我的娘子生病,你叫唤什么?你这是什么表情?
萧伯年自知失态,废话,他能不失态么,没有苏玥这根线,他怎么牵制虚云,怎么牵制苏家。
他这个首辅坐到摄政王已经是极限,想要谋反,如今天下太平又非乱世,他找死么?
他谋不了,可裴慎同苏玥的孩子,身系苏家,皇家,萧家,三家血脉,好好操作一下,也不是不行。
那可是他的亲孙子。
萧伯年沉吟一下:“此事爹不好直接出面找静阳要人,不若让景贤陪着玉安去公主府要人。”
萧伯年自认为他这样的安排再好不过,玉安同玥儿情同姐妹,过去要人合情合理,景贤是个混不吝,他硬要带人走,静阳不同意也没办法。
不然他出面为裴慎要人算怎么回事,这不明摆告诉别人,要么他同裴慎关系不一般,要么他在向苏家示好,想要同苏家结党。
郑玉安同苏玥交好的事,许多人都知道,她去再合适不过。
只她的面子还不够大,静阳难免敷衍,让景贤跟着把人直接带走再好不过。
另外这事他必须得去告诉虚云,他得探探儿媳妇在虚云心里的斤两到底有多重,他上次发那般大的火,是因为他自己的圣僧之名,还是因为别的。
细想下来,虚云似乎是故意将他的手串交给儿媳妇,表面上像是交给自己的投名状,可总觉这投名状有坑。
虚云这老秃驴没那么简单。
不过不管有坑没有坑,他都得跳下去是真,儿媳妇就是他的保命符啊。
绝对不能出任何事。
裴慎蹙眉道:“不应该让郑玉安的未婚夫婿陪着去么吗?”
萧伯年摆手:“景礼去了西山大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萧伯年心里想着他自己的大事,一时间他还真忘了萧景贤那次在锦绣楼总偷偷看苏玥之事。
裴慎掩盖在袖子下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点了点头。
张郎中推崇,高门贵户认可,便是静阳公主这样的人都信重,能在这帮最难伺候的人当中赢得口碑,可见医术是极高明的。
玥儿交给丁女官医治是最好的安排。
没有什么事情比玥儿的命更重要。
家中,苏玥身上的体温越来越高,柳霜同小喜的擦拭已经完全不管用,到最后,苏玥直接浑身打起寒战来。
裴慎不在家,柳霜同小喜吓坏了,现在去找老爷都不知道去哪找,苏玥出了事,她们俩个丫头谁也承担不起。
柳霜当机立断,叫小喜先照看着苏玥,她去苏家叫人。
小喜再怎么害怕一个人照顾苏玥,也知道只能如此。
苏玥头痛欲裂,意识昏昏沉沉中,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冲撞,忽明忽暗,重叠交织,陌生的画面中,却全都是她。
第80章 与圣僧父女相见
丁女医直接住进家里,日夜随叫随到,随时替苏玥诊看脉象,调理用药。
苏家老祖宗不放心,派了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若素过来亲自照顾,若素做事不止细心周到、更粗通医理,一应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
令裴慎以及苏家人万分不解地是,皇帝竟遣了宫中专擅喉疾的御医,前来为苏玥看诊。
先不说苏玥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娘子哪值得惊动帝王?就说谁会吃饱了撑的,要把这事上达天听。
去禀告皇上:某翰林院娘子喉间有恙?这不纯属脑子有病么。
诡异的是,皇帝他竟还真的派了人来,这般举动,究竟是何用意?
甭管皇帝是何用意,众人都只能静观其变,眼下治病要紧。
丁女医将苏玥内里症结、肌理虚实,细细说与两位御医听,三位杏林高手协手开方医治,不过三日功夫,苏玥渐有好转,面颊潮红褪去,身上肌肤摸着也不那么灼人。
裴慎这几日同翰林院请了病假,守在苏玥榻边,几乎是半步不离,苏玥昏睡不醒,汤药他自己试过温凉,自己喂给苏玥喝,擦拭身体也不叫人插手。
他清楚苏玥小性子,别人照顾得再好,她都更喜欢他来照顾。
三天没怎么好好睡过,他眼底净是红血丝,眼皮下更是显眼的乌青。
苏沧自认比不上,便是照顾他老娘,他怕是也没这个耐心,能交给下人去做的,他肯定犯懒。
郑氏有些羡慕了,她现在完全相信苏玥那日所言,人家在家里确实过得神仙日子。
苏珩没有丝毫感动,他是男人,太了解男人是什么东西。
他心里暗道:妹婿待吾妹这般好,非他性善,实乃吾妹配得上这般厚待。
再者,榻前之劳,仆婢可代,何足论?
苏玥高热褪去,一众人心却揪得更紧,因为苏玥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丁女医同两位御医亦是困惑不解。
三人轮流上前搭脉,脉象起落平和,不浮不沉,并无半分滞涩凶险之兆,显是脏腑气机已然归于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