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那车帘,严丝合缝,车窗的帘子也落下来,不叫人看见里面一点。
裴慎静静立在车厢旁,他就耐心候着。
一旁驾车的车夫瞧在眼里,心里奇怪,悄悄抬眼把裴慎上下扫了好几遍,心说你站到别人家的车旁做什么?
有何图谋?
我家的大门口,我想站哪儿就站哪儿,裴慎沉沉一眼扫回去,他目光很冷,让车夫心中警铃大震,就要开口呵斥叫他离开,正这时,车帘轻挑——
苏珩躬身踏出车厢,一抬眼,同裴慎看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想到什么,足尖落地,稳住身子后,朝着裴慎微一拱手,温雅有礼:“可是裴大人?”
裴慎目光落寒,眼里的意味不言而明:你这个大舅哥同出嫁的妹妹共乘一车合适吗?
这就是五代清流苏家最是守礼的嫡长孙?
苏珩平静地回视过去。
这时苏玥提着裙摆跟着从车厢里踏出来,一身石榴红裙夺人视线。
裴慎先是被自家娘子的美貌晃了眼,怔愣一下,心里的气就更甚。
他一直都当她是小丫头,乖乖软软的,最是适合鹅黄、烟柳、樱粉、豆绿这些娇娇嫩嫩的颜色,买衣裳从来都跳不出这些。
他从来不知道这般明艳的颜色她穿起来竟是如此夺目,是谁给她买的?又是谁叫她穿上的?他的娘子,他竟不是第一个看到的。
明明是自己的小丫头,怎么才被别人养了没几天,就养出了他从没养出过的娇色?
是他不会养么?
苏玥瞧见裴慎,登时唇角弯弯,眉开眼笑,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雀跃。
你别说,距离真能产生美,最好的亲密,不是没有距离,而是像她同裴慎亲吻一样,啵一下,分开,彼此凝望,然后再来一次。
其实每次她也不知道两人在凝望什么,只是裴慎那般深情款款地瞅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彼此瞳仁里又只映衬出对方的影子,那种感觉很好。
“相公。”她叫得又乖又甜又满足,像是贪玩归巢的小雀儿朝着裴慎伸出手臂。
裴慎被她叫得心中一软,大步上前,越过苏珩,伸手稳稳托住她手腕,另只手顺势轻揽住她腰,将人带至身侧,动作强势利落。
见到柳霜竟然没有在车上,他揽着苏玥的手没有松,看向苏珩的目光不喜。
他真想对苏珩来一句“这就是你们苏家的规矩?”
只他不想让苏玥难堪。
苏珩面上沉静,内心早已尴尬到不行,他从小到大几乎从未任性过,只这一次任性了一下下,就被人抓个正着。
也许是因为知晓苏家现在的处境后,他太累太紧绷了,妹妹身上的松弛和任性刺激了他。
他也想顺着自己一回。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吗?
他顺着自己一次又怎么了?
他放纵了自己这个小小的念头,做了一件他不该做却想做的事。
车帘落下,将柳霜挡在车厢外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感觉到快乐。
原来这就是任性的感觉,他想怎样就怎样。
如今被人当面啪啪打脸。
苏珩简直无地自容,这叫他怎么解释,说是我与妹妹的谈话不想让人听见,所以不让柳霜跟着?
你们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能让人听见?
越描越黑,好像他心里真有鬼一样。
他身上那些清流世家贵公子的光环,在这一刻被人扒得一干二净,他就像一个裸身站着的人,等着人家羞辱审判。
可他做什么了?
他只是稍稍不合礼数了些,换别人根本就不叫事儿,可他就要被人如此审判,只因他是苏家的长孙。
渐渐地,苏珩心里头生出一股子叛逆,做就做了,那又怎样,他不后悔方才的任性。
至于妹婿,他有病是他自己的事,关自己什么事,难不成他还能对自己的亲妹妹有什么想法不成?
妹婿此人,内心简直……
简直是龌龊至极!
苏珩指节抵着掌心,微末的痛意让他稳住心神,涨红的脸慢慢恢复如常,脸上的笑又变得温雅而无懈可击,他朝着裴慎拱手:
“劳妹妹伴老祖宗清修数日,今祖母慈命,令子瑜将妹妹送回,感念妹婿体恤老祖宗思亲之心,如今人已送达,不便多叨扰,就此告别。”
说完,他又朝着苏玥微微颔首。
苏玥手指悄悄掐了裴慎腰一下,裴慎皮笑肉不笑:“苏公子既是到了家门口,不若进去寒舍一坐,喝杯粗茶再走不迟。”
裴慎的话刀光剑影,毫不客气朝着苏珩杀过来,字字都在提醒苏玥已经为人妇的事实,句句都在谴责苏珩的不妥当,把小心眼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苏珩顿了一息,拱手:“妹婿好意,珩心领,只尚有俗务缠身,不便久留,容他日再登门拜访。 ”
苏玥朝苏珩笑着摆手:“苏大哥慢走。”
裴慎敷衍地朝人一拱手:“不送。”
裴慎的黑脸苏玥瞧得一清二楚,她心里直想笑,她发现自家相公好好培养,还真有那么点疯批的潜质。
疯点也可以有,别太疯就行,那有点吓人,她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让她也尝尝“疯批”的味道,最好再凉拌一点“病娇”,这才像一盘菜么。
苏玥假装看不见裴慎的黑脸,上前稳稳地握住了他微热的掌心:“回家吧,相公。”
裴慎回握了她,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为何只他一人送你回来,柳霜没跟着?”
苏玥故意逗他:“他跟我说那些话,让柳霜听见不太好。”
裴慎猛地垂眸,目光倏地压过来,又急又沉。
不得不说,苏玥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很欠收拾。
苏玥眨巴眨眼:“你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
“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让人听?!”
裴慎要被气疯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怒意压抑到了极致。
苏玥继续不知死活,瘪了瘪嘴巴道:“你要这么说,他那些话确实见不得人。”
苏玥实在是不知道她今天有多美,本就白皙到近乎剔透的肌肤,被明艳热烈的红色一衬,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裴慎是男人!男人!
他太知道苏玥这般模样对男人的诱惑有多大,你能指望所有人都是圣人?
便是面上规矩,你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尤其这便宜大舅哥一看就是个伪君子。
苏玥根本就理解不了裴慎真正生气的点,她眨巴眨巴眼,相公他真是爱惨我。
【作者有话说】
老祖宗:养了多年的好大孙,孙女儿两天就给带坏了,
第76章 小别情浓
一开始,裴慎确实有些被气昏了头,可听她越说越离谱,再看她嘴角不自觉噙着笑意、眼尾悄悄挑起,分明是故意来挑衅呢。
她在戏耍他。
她故意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就是想看他这副气急败坏,又拿她毫无没办法的样子。
很好。
裴慎一言不发就往院里走,他步子迈得极大,苏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猛地一拽,整个人往前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绊倒,慌忙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裴慎。
苏玥缓过神,发觉禁锢她手腕的力道虽紧,但没弄疼她,显是裴慎盛怒之下,仍是下意识收着力呢,蛮横表象下藏着男人的克制与分寸。
苏玥心里的小兽餍足地眯起了眼,餍足之后是愧疚,可真的好香好甜,算了,人情债她肉偿还不行么。
正在打扫院子的小喜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娘子被老爷大步拖着穿过回廊,红色裙摆在娘子脚下翻飞,娘子今天可真好看。
小喜猛得捂住自己嘴巴——这是好看不好看的事么?她是不是眼睛花了,老爷他、他好像在同娘子生气!
娘子不在这些天,他明明茶不思饭不香的,怎地娘子才一回来,他就气成这样?
砰!一声,
猝不及防,小喜的视线被隔绝在门外。
小喜忍不住心惊肉跳,娘子这是做了何事,惹得老爷发这般大火气。
书房门被裴慎一脚踢上,苏玥看不到的地方,他自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踢门这种幼稚的事他幼年时都
没做过。
可他若不闹得动静大些,她下次还不会当回事。
门被踢上的一瞬,苏玥忍不住肩膀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小半步。
小半步就够了,多了显得太假。
她在裴慎面前沉溺于小白兔不可自拔。
裴慎下意识松了她手腕,苏玥眨了眨眼,心说这种情况,你不应该是狠狠将我反压在门上,或者是墙壁上,双眼猩红,一言不合就劈头盖脸吻下来。
你咋不按常理出牌?
裴慎不理苏玥,径自绕过书案,在书桌后椅子上坐下。
苏玥比他矮上许多,他不想居高临下审视她,亦不想同往常一样同她坐到一处,那样的话,他怕她一撒娇,他又忍不住把人往怀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