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隔着帘布听见女儿声音佛心又乱了。
儿子,你这么容易乱,根本就是与佛无缘,强扭的瓜不甜,就别撑能了,找过机会还俗不好吗?
虚云去百花山闭关,老太太在寺里待着也没意思,这素斋什么的,偶尔吃还好,天天吃也挺遭罪。
主要是孙女儿跟着遭罪。
苏玥确实是想要吃肉了,也想念裴慎了。
实际上大相国寺离家很近,但她就非要作妖,不准裴慎来看她,她也不回去看裴慎,就要裴慎体验这种等待的感觉。
美其名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苏玥随着老祖宗出屋时,长孙苏珩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立在阶下静候,眉眼间尽是世家子弟的温雅恭谨,见着老太太出来,上前半步搀扶:“祖母小心台阶。”
“你这孩子,自己事情多,打发个管事来便是,何苦自己亲跑一趟。”
苏珩垂眸浅笑:“祖母在寺中清修多日,孙儿理应亲自来迎,都是一些琐事,总不及老祖宗重要。”
老太太显然对自己这个长孙满意至极,嘴里唠叨着干嘛还亲自跑一趟,嘴角却是合不
拢的。
苏玥瞧了一眼苏珩,心说:谦谦君子只是他的表象,实际上也是个拍马屁的高手。
不过他露馅了。
他说“孙儿理应亲自来接”,他的潜台词实际上是:我来接您,不是因为我思念您,而是因为我“应该”这么做。
因为我是苏家的嫡长孙,礼数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若真是那么亲近老太太,他应该说“孙儿想您了。”
苏玥发现苏家还真能出极品,虽然这些极品千姿百态,但核心都是一个字“装”。
把“装”刻进了骨子里,包括虚云圣僧。
苏玥就听苏珩又道:“孙儿想着,老祖宗和妹妹在寺中这些日子,饮食清淡,便自作主张,在锦绣楼备了一桌饭食,也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只荤素搭配,让老祖宗和妹妹换个口味罢了。”
苏玥:“……”
去锦绣楼不太好,她好像跟锦绣楼犯冲。
苏玥也不好意思再叫苏珩苏公子,称呼了一声“苏大哥” 算是见过礼。
苏珩微微颔首,引着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里远比外面看着宽敞,两侧设有软垫坐榻,中间一张矮几,上头摆了茶盏果盘,老太太同苏玥坐到一侧,苏珩坐老太太对面,足足可乘坐六人的马车,坐三个人完全不局促。
老太太也不避讳苏玥,问起苏珩一些京中之事,苏珩俱都一一作答。
“还有一事宫里头传出来消息。”
苏珩稍顿了下,老太太立时坐直了身体。
苏玥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心说苏家在江南,对京城,对宫里的事还怪上心哩。
宫里的消息,他们能第一时间知道,就是宫里有人呗。
第74章 横竖都是死,那就赌把大的
苏珩道:“陛下想要借着寿辰,特设恩科以广皇恩。”
老太太点点头:“你说说陛下为何突然要开恩科?”
目光微顿,苏珩迟疑地看了对面苏玥一眼,中规中矩回道:“陛下圣明,广揽天下贤才。”
“行了。”老太太打断他,“玥儿不是外人,你那些套话、官话留着给该听的人说去。”
老太太目光转向苏玥,半真半假道:“玥儿,你同祖母说说,这皇帝陛下为何突然要开恩科?”
苏珩微怔,有些不解老太太问何要玥妹妹回答这种问题。
苏玥心里有数,她在寺庙里那些铺垫没白费,所以老祖宗同苏珩说起朝堂上的事才不会避讳她,更是对她起了考较之心。
试问,她若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需要人保护,等着被人安排的小姑娘,老祖宗会问她话么?
所谓权力不就是“有人愿意听你说话”。
苏玥眨了眨眼:“玥儿想,陛下开恩科必定是有好处他才会做,这个好处是普通科举给不了他的。
玥儿想问祖母,这恩科同普通科举到底有何不同之处?”
老太太目光一亮:“珩哥儿,你同你妹妹说说,这恩科与正科有何不同?”
“是,祖母。”
苏珩深深地看了苏玥一眼,接过话:“正科者,三年一大比,考官经由礼部拟名,内阁票拟,天子朱批,一应规矩,皆有成法可依。
恩科则一切均由天子说了算。”
苏玥点点头:“我明白了,皇帝陛下要绕开礼部和内阁自己选人,就证明礼部和内阁均不是他的人,他的周围到处都是墙,让他寸步难行。
这就好比孙女与人打马吊。
孙女坐庄,却拿了一副烂牌,上家卡着,下家盯着,对家算计着,孙女愣是一张牌都打不出去。
那怎么办?
孙女便不跟他们玩了,把桌子一推,说咱们换个玩法,规矩我来定,牌我来发,谁能上桌我说了算。
恩科便是皇帝陛下的新桌子。
车厢内陷入一片安静。
不是苏玥说的有多高深,恰恰相反,她说的太简单,简单到小孩子都能听得懂,简单到让人无法反驳,
缓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迟疑道:“玥儿,你是怎么想到打马吊上去的?”
“因为孙女打马吊时牌烂就会想着重新开牌,陛下他要是手里的牌好用,就不会想着换牌。
明面上看,陛下的圣旨最大,可若是内阁之人选的都是自己人,那皇帝的御笔无论圈谁都是内阁的人,他手里的笔只是内阁的工具。
皇帝急着开恩科,证明他急眼了,他无路可走了,所以孙女想着现在应该是萧首辅的内阁占上风。
可萧首辅明明占了上风,还来拜访老祖宗,可见他手里的牌也不是必赢的好牌。
陛下占着天下大义,萧首辅的人都是因利而聚,利在人聚,利无人散,萧首辅他输不起一点,他得找帮手。”
好家伙,竟还能把萧首辅拜访苏家这种小细节考虑到局势中去。
问题人家不是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人家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太太忍不住又问:“玥儿以为,陛下要开恩科,萧首辅会如何?”
苏玥道:“他会第一个站出来举双手赞成。”
“为何?”
“这就好比大宅门里婆母以开枝散叶的名义,为丈夫纳妾。聪明的正妻一定会先站出来赞成。
她若跳出来反对,不止是得罪婆母和丈夫,更担不起善妒和妨碍家族子嗣绵延的罪名。
萧首辅亦是如此,他若反对就是独断专权,阻止陛下广纳贤才。
大义上站不住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开恩科受益的不止是陛下,还有天下读书人。
萧首辅不会得罪天下读书人,不值当。
那些读书人便是考中进士,他们成长起来也需要时间,陛下能以时间换空间,首辅也可以用空间换时间。
萧首辅不能拦着陛下开恩科,不代表他不能将陛下提拔上来的人替换掉。”
车厢内又被苏玥干沉默了。
老太太:天生当主母的料,宅斗的好苗子啊。
苏珩:得亏她娘亲没看上父亲,不然他这个嫡子能不能长大都还两说。
苏玥:“老祖宗,我瞎说的。”
老祖宗:“瞎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话万不能在外面乱说,妄议朝政的罪名不是说笑。”
苏玥:“我知道,老祖宗和苏大哥没把玥儿当外人,玥儿也绝对信任老祖宗和苏大哥。”
苏家未来的当家人,还是要拉拢一下的,女人资源越多才越漂亮,漂亮的女人才有让人宠的本钱。
苏玥感觉自己活了两辈子,终于找到人生的意义了,那就是被人宠着,宠一辈子,她愿意为了这个目标奋斗。
马车停下,祖孙三人进了锦绣楼。
苏珩安排的是二楼临窗雅间,看得出很用心,因为临着河边的雅座不好抢,推开窗户便是碧波荡漾的水面,这个时节水边吹进来的风清柔不燥烈,很有几分惬意。
苏珩点的菜兼顾南北口味,荤素得宜,他先替老太太布了几样适合老人家的软嫩菜肴,又细心为苏玥添茶。
苏玥看他这般,心里猜测他这个长孙的日子一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光鲜。
老祖宗培养他,是照着她老人家最优秀的作品,也就是虚云圣僧来的。
苏珩做得好,在她眼里可能是一般,苏珩若是做得不好,老祖宗脸上的失望一定很明显,对幼小的苏珩来说,何尝不残忍。
一顿饭苏玥吃得很舒服,期间没出任何幺蛾子,苏玥暗道自己怎么也迷信上了,哪有什么犯冲不犯冲,不过是赶巧而已。
一行人吃过饭,小坐片刻便往楼下走。
只刚步下几级台阶,便与迎面而来的静阳公主一行人撞个正着。
静阳抬眼望去,目光骤然凝在苏玥脸上,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