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懊恼,裴慎亦是懊恼,他被人盯上了,看来以后佟掌柜这条财路怕是要断了。
下次他该去哪里弄银子养家?
裴慎心情不悦,捻了颗蜜饯放嘴里,所以到底是谁盯上了他?
翰林院同仁?亦或是……
“萧、景、贤”三个字,一字一顿从裴慎齿缝里挤出来。
回到家后,裴慎方一踏进屋门,身上官服不及解下,便被苏玥不由分说挽了臂弯往内室里带。
她步子又快又急,鬓边步摇随着动作乱晃,连带着垂坠下来的金穗子都显出慌乱。
“玥儿,发生了何事?”裴慎低声询问着,声音沉稳。
苏玥却是朝着柳霜吩咐:“霜儿去屋门口守着,不经传唤不准任何人进来,我与相公有要事商量。”
柳霜从未见过苏玥有这般严肃模样,不敢多问,忙轻手轻脚退下,不忘细心地替两人合上屋门。
室内瞬时只剩下夫妻二人,苏玥仰脸盯着裴慎:“三郎,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何事让玥儿这般慌张?”裴慎不答反问。
“你到底收了佟掌柜多少银子?”苏月小脸儿凝重。
又是佟掌柜!裴慎这下几乎可以笃定是萧景贤搞得鬼,故意拿此事作筏子恫吓苏玥。
“玥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谁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裴慎拉苏玥坐下。
苏玥扶着他手臂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声音却坚定: “你先别管这个,三郎只需同我说实话,现在咱们要全身而退,需要多少银子?
陈夫人送我的珠花是足金镶宝石的,静阳公主送的珠钗更是不便宜,还有上次你从虚云圣僧那里求来的佛串,听萧首辅的意思也很值钱,再加上我梳妆盒里现有的那些东西,全都拿去变卖应该能换回不少银子。
再不济咱们把这房子也卖了,大不了还回莲姐姐那里租房子住,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你都必须跟那个佟掌柜彻底断了牵扯,不光要把自己择干净,还得要他保证不能出卖你!”
苏玥一口气说完,自己把自己感动到,她眼泪掉下来了。
其实哪有这般夸张,裴慎是官,佟掌柜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鱼死网破对佟掌柜没有丝毫的好处,反倒是卖裴慎一个人情,对他更有好处。
但苏玥就是想要裴慎知道,她与他是一体的,他有事就是她有事,他是她的依靠不假,遇到事情她也会全力助他。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裴慎喉间发紧,心口翻涌的热意压都压不住,心疼得一塌糊涂,也感动的一塌糊涂。
“净是说些傻话。”他掌心裹住苏玥小手,把人拉进怀里温声安抚,“我与那佟掌柜,不过是寻常往来的泛泛之交,玥儿莫要瞎担心。”
“你到现在还敢骗我,你倒告诉我,你那些银子是从那来的?”苏玥蹬他。
“自然是佟掌柜给的。”裴慎答得痛快。
苏玥:“!!!”
裴慎轻笑着,低头咬她的指尖:“这话自然是只能对玥儿你一人说。”
外人若是问起,那自是另外的说法。
“怎样说?”
裴慎慢条斯理地:“我之前因着在鬼街捡漏之事,与那佟掌柜相识。又因同好青铜器物,有过些许往来接触,自始至终从未沾手他经商一事,更未拿过他半分银两,何来勾结之说?
若说我与他勾结,那便拿出证据来,人证物证皆可。他们要查那便随他去查,看看我与他之间可有一张契约?”
“什么都查不出来,却还敢诬陷本官 ——”裴慎话音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本官也绝非任人随意拿捏之辈 ”。
苏玥都快要被他颠倒黑白的话给说服了,睫毛轻眨了眨 ,问出关键问题:“相公既说是与佟掌柜之间毫无关联,那咱家这么多银子是打哪来的?”
裴慎拍了拍她屁股:“乖玥儿,相公说了这么半天,有些口渴了,你去替相公沏杯茶来。”
苏玥没好气嗔他:“你还敢说,一百八十两的茶杯,你端着不嫌手抖。”
第65章 首辅开大
拂云鬓,垂明眸。
素手执玉壶,沸水入冰盏。
裴慎必须得承认,女人需得要银子养着,每日为柴米油盐算计便会紧迫,紧迫一生便生躁意,如桂娘那般,眉头锁着,神色绷着,不若玥儿这般从容舒展,眼里有光。
苏玥倒茶时也不至于真就手抖,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比往日多出几分小心罢了。
裴慎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玥儿方才还没说,缘何突然问起佟掌柜之事?”
他倒是要听听萧景贤同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敏姐姐今天来找过我” 苏玥把苏敏说的那番话同裴慎复述一遍。
裴慎握住茶杯的指尖一顿,眸光凝住,一时间他竟也弄不清了,守在佟掌柜门前之人,究竟是萧景贤的人,还是监察院的人。
若是监察院之人,事情就变得复杂。
如今萧伯年执掌朝纲,号令群臣,皇帝想要手起刀落就把人给灭了,无异于痴人说梦。
反过来,他动作稍有不慎还可能会引起朝局动荡,逼得萧氏一党抱团反噬,一旦搞砸了他这帝位能不能保得住都要两说。
所以,这次皇帝的目的大概率是敲打萧伯年。
既是敲打,就不能伤及萧伯年筋骨把人给惹急眼。
自然,也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反倒灭了自己威风,助长萧伯年气焰。
这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哪些人必须得碰,俱都得是提前思量好的,监察院不过是听从圣意,依照名单查办。
怎么想,自己也不应该出现在皇帝的名单上。
况且前些日子,自己才同掌院学士大人递上投名状,表达自己对皇帝陛下的忠心。
心中有了计较,裴慎温声而又笃定地安抚苏玥:“玥儿勿要多想,此事牵连不到相公,至于你所说家里银钱来源,不会有人来问。
便是有人来问,只管咬紧了说是相公赚来的润笔银子便可。
茶具是苏姐姐送你的,她既是肯卖你人情,必然会好人做到底替你遮掩。
至于你身上的饰物,有玉安姐姐送的,有老祖宗送的,有你自己打马吊赢来的银钱买的。
问烦了,你便说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往相公身上推即可,我自有脱身的法子。”
苏玥猜测裴慎所说的脱身法子,就是萧伯年,她却觉不能完全压萧伯年。
其实关于家里钱财来路,她倒是有个想法,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同老祖宗张这个口。
人情债越欠越多,她拿什么还呀。
不管怎么说,苏玥都再三叮嘱裴慎,千万不要再冒险去搞钱了,并警告裴慎以后有事不准再瞒着她。
裴慎笑着配合道:“都听你的。”
他的意思是眼下都听你的。
眼下也只能这么着了,细想想,苏玥也觉自己关心则乱了,这事应当牵连不到裴慎,至少原书中没有这一茬子事。
可转念一想,原书中裴慎貌似也不认识什么佟掌柜呀,剧情早就偏了。
裴慎行事向来稳妥,周身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天塌下来,只要他在,就会无事。
苏玥倚靠着他宽厚的胸口,心慢慢安定下来。
裴慎大掌贴上苏玥小腹:“饿不饿?”
苏玥摇头:“没胃口。”
裴慎:“现下天气转暖,听人说京城里几处夜市很是热闹,带玥儿去逛逛好不好?”
苏玥不想动弹:“不想逛。”
裴慎轻笑着捏她小鼻尖:“这也不想,那也不愿,便只想在相公身上赖着让相公抱你?”
苏玥感觉自己的娇气,全都是裴慎给逼出来的,就说说,这般温柔宠溺的哄着,是个人都得让他养歪了去。
苏玥蹭了蹭他胸口:“想睡觉,等我睡着了,你再去吃饭。”
她软软撒娇,带出一点鼻音,孩子气般的依赖。
裴慎调整姿势,让苏玥在他臂弯里躺地更舒服些,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乖,睡吧”。
苏玥依言闭了眼睛,小手自觉递给裴慎,被裴慎的大掌轻轻包裹住,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但已经习惯到自然而然。
无声无息中,裴慎用水磨石穿的功夫,不急不徐,一点一点渗透,将自己变成苏玥的“习惯”。
他知道爱容易变,习惯却不会。
……
隔日早朝。
天子高踞御座,太极殿内沉静肃穆,忽地,左都御史刘大人手捧笏板出列,声音洪亮,朗声启奏:
“臣劾户部郎中张术、工部员外刘茂,无视陛下禁令,暗通商贾,谋取私利,祸乱朝纲。
此二人身居要职,深受陛下器重,却不思报国,官商勾结,肆意侵吞国库银两,收受贿赂数万两,恳请陛下严查,以正法纪!”
刘御史话音一落,满殿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