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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候,裴慎下衙后看苏玥脸色不对,问发生了何事,柳霜忙上前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她刻意忽略了是谁发现了福哥儿脖子里的铜钱。
苏玥心里难受着,自是没觉察出她的小心思,再者她与柳霜站的位置不同,考量的点不一样也很难往这上头想。
柳霜则暗自庆幸自己大丫鬟的身份,掌握着比小喜更多的主动。
裴慎混官场的,官场上的争斗同宅斗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他瞧出柳霜小心思,却并不当一回事,丫鬟有自己的小心思很正常,只要不是不利主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
至于桂娘,他早就有觉察防备,只不过他还是低估了桂娘的阴毒。
裴慎吩咐小喜不准桂娘母子再踏进家门一步,还是太给他们俩口子脸了,这般欺负苏玥,当他是死的?
苏玥其实不信八字借运这种无稽之谈,只不过桂娘信,正因为桂娘信,她这般做才真叫苏玥心寒。
裴慎其实也不信,只不过苏玥从小身上就有些古怪,由不得他不多了几分防备之心,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再者他之前就想给苏玥去庙里求个平安玉,后面因着买房这些事给耽误了。
翌日,裴慎一下衙便赶到大相国寺,拜见大相国寺高僧虚云,京城没有比虚云更有权威的高僧了。
不止京城没有,整个大雍朝也没有,虚云喜欢四处云游,留在京城的时候并不算多,赶巧了,年节期间被皇帝强行召回来祈福,现在尚未离开京城。
虚云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肯见,若人人都要见他,他不得累死。
除非对方足够有诚意,和尚也有嗜好,虚云好收集名家字画,能打动他的便是有缘人。
可惜裴慎手里没有名家字画,红丝砚也卖了。
第40章 相公觉得还不够
裴慎带来了那枚古玉,古玉上刻有加持经文,裴慎虽不知上头的经文是何高僧所刻,但他懂字,这经文的书写的法度极为不一般。
裴慎奉上诚意,不多时便有小弟子领着他行至后院禅房,“施主请。”
裴慎整了整衣袍,拂去袖间微尘敛声推开屋门。
房间内檀香缭绕,虚云正坐在靠窗蒲团上垂眸捻珠,披了一领半旧不新的深褐色僧衣,看着年龄竟是比他大不了几岁,听见动静掀眼朝他看来。眸光古井无波,却沉淀明澈,令人不由心生肃静之意。
裴慎看着他,一时间怔愣住。
“施主请坐。”虚云淡淡开口。
裴慎定了定神,拱手施礼:“大师慈悲,晚辈裴慎特
来拜谒。”在虚云对面蒲团坐下,裴慎说明来意,求取八字护持之法。
苏玥的八字在桂娘手上,便是她承诺不会外泄也就人心里膈应,总不能杀她灭口吧。
虚云知道了苏玥八字,又询问名姓。
裴慎道:“父姓不详,自幼随母姓,唤苏玥,玥为玉部字。”
裴慎从未听岳母提起过苏玥生父之事,想是爱之深恨之切,不愿提及。
虚云握住佛珠的指尖收紧,过了许久,他缓缓抬眼,眸光依旧沉静:“丙戌年、戊戌月 、戊辰日、 庚申时,天德入命,女施主需以德化煞、以阳化阴,解三世孽缘方得善终,而施主你——”
虚云顿了顿,沉静的目光不怒而威,“你便是她的孽缘。”
虚云自动把“之一”给省了,他自己也是造孽之人,没有他造孽也就没有苏玥的出世。
他这话把裴慎给说怒了,他同苏玥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命定良缘,怎就成了孽缘,这和尚简直胡说八道。
裴慎咬着牙道:“我当如何化解?”
虚云简单明了,“离她远点儿。”
裴慎被气笑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大师张口便要毁人姻缘,慈悲何在?”
虚云淡淡道:“施主错了,我佛慈悲,护的是世间良缘,非是噬命孽缘,执迷若能超生,世间何来苦海沉沦,今日你不放她,他日她必为你损命。”
“出家人张口就来,一派胡言乱语,裴某只信命由己造,福自我求!”裴慎拂袖便要起身。
“施主既是不畏天命之人,何故来我这里,既是来了,何故不将话听完再走,同你爹一样性子。”
裴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老和尚知道他与萧伯年的关系?
见裴慎变了脸色,虚云淡淡:“别问贫僧是如何知晓,你那古玉上的经文便是师傅偷懒,交由贫僧所刻。”
这也能行?怪不得他命运多舛,敢情师徒俩都是应付,裴慎深吸一口气,“还请大师赐教。”
虚云:“佛法不讲宿命,只讲缘起可转择在人心。
世人皆言我命由我不由天,奈何知易行难,施主记住自己今日之言。”
裴慎起身来,朝着虚云一礼,“裴慎受教。”
虚云叹气:“我观施主颇具慧根,不做和尚倒是可惜了。”
裴慎:“慧根既在,何处不是修行?我观大师手上佛珠颇有灵性,不知道大师可否赠予,也好助我娘子渡劫?
虚云:“看施主你的诚心。”
裴慎:“一百两够不够?”
虚云摇摇头。
裴慎:“出家人也贪财?”
虚云抬眼看他:“贫僧要的不是金银,是她在你心头分量,若她在你心中分量比不上这些外物,这珠子亦不过是外物,护不了她半分。”
裴慎被将了一军,只能将身上所带三百两银票尽数奉上。
小和尚哭丧着脸收了裴慎银子,噘嘴看向虚云,师傅手上这佛珠看着不起眼,其实无价之宝,师傅戴在手上这是生平第一次摘下来,亏大发了。
而且他发现师傅今日的话好像格外多,之前他从不对人说这般多的话,便是皇子王爷这些人过来,他亦是惜字如金。
虚云闭目颂经,眉目深敛,侧面看去,挺直的鼻梁,饱满微翘的唇珠与苏玥几乎如出一辙。
虚云俗家名号—— 苏澹。
玥,神珠也。
裴慎回到家中,见到苏玥第一眼,他竟有些恍惚,他终于明白他看见虚云时强烈的熟悉感从哪里来了。
若非实在不能把自己那位泼辣的岳母大人同虚云这种得道高僧硬往一块儿凑,他真忍不住要胡乱猜测了。
苏玥感觉裴慎是被大相国寺那老和尚给坑了,这又不是什么玛瑙翡翠,不就是普通的木头珠子嘛,她记得她娘也有一串差不多的,说是庙里捡来的。
这老和尚开口就管裴慎要三十两银子,这心也忒黑了些。
不过裴慎一片心意,她还是很喜欢,也不想扫裴慎兴,伸出手来让裴慎帮她戴上,裴慎将佛串绕了两圈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三郎有心了。” 苏玥笑着朝裴慎晃了晃手腕。
“玥儿,你娘亲从未同你提过你爹的事么?”裴慎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把苏玥问愣了。
“三郎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裴慎笑了笑,“今日找人为你测算,想起你是随岳母姓。”
苏玥道:“幼时别人家都有爹,只我没有,我心里好奇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去问我娘,她说你自己照镜子不就知道了,长得跟你爹一个死样,若非如此,娘都不敢相信自己会生出你这般蠢笨的傻丫头。
我猜我爹应当是长得好看,但不大聪明的样子。”
裴慎:“……”
大约是他想得太多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岳母那般接地气的人同虚云这般仙里仙气的人物放到一起,画面不敢想象。
吃过晚饭后,苏玥同裴慎在院子里消食溜达了一会儿,回来裴慎指导她练字。
她最近一直在临摹唐楷,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贴,是适合初学入门的经典碑刻,与颜真卿晚年雄浑苍劲的风格不同,他这副早期字帖法度严谨、秀丽端庄、清劲中不乏腴润,腴润中又有大气魄,裴慎极为喜欢。
烛灯晕开一室暖黄,苏玥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宣纸铺展开,压边镇纸是一方可爱的玉质河豚,裴慎在古玩街淘回来的小玩意儿,可坐镇纸,亦可当茶宠无聊把玩,把玩时间久了还可以养出包浆来。
裴慎感觉苏玥生气时气鼓鼓的样子就像极了河豚,让人忍不住想戳。
压好镇纸,裴慎开始研墨,这是个技术活儿,墨汁的浓稠度、色泽度、还有流动性直接决定了书写效果,太浓了太淡了均不行。
裴慎一圈圈研墨的力道沉实平稳,不疾不徐,抬眼间与苏玥目光相碰,苏玥朝他抿唇一笑,“相公辛苦。”
墨汁渐浓,色泽由暗哑转为润泽,狼毫笔在砚台里点按旋转了两圈儿,饱蘸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
悬腕停笔,勾描顿挫,苏玥变得专注,周身萦绕着一股柔韧沉静,让裴慎不忍打扰。
待苏玥临完一张字帖,裴慎替她揉着手腕开始指点:“此乃颜公立规矩之作,笔法最为严谨,是为练习楷书基本功的绝佳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