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江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并把自己在他昏迷期间做的事一件件数了出来,“先是给你脱掉脏衣服,当然,亵裤我给你留着了,怎么样,够尊重你吧?之后给你处理伤口,费了我好大的功夫,你得加钱,最后再给你换上新衣服……这林林总总的,你得给我不少银子,最少这个数。”
她伸出手掌,比了个“五”,也不说具体多少银两,就让他猜。
“我身上没钱。”流影敛眸,“你救我只是浪费时间。”
他的眸子幽深,仿佛连光都会被他压在这双冷锐又麻木的眼中,带着一种颓丧又无动于衷的气质,整个人就好像那深林里的沼泽一样腐烂不堪。
“什么,你这小子敢耍我?!”江白脸色狰狞地抓过他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要么交钱,要么……”她一拳捶向身旁的石壁,碎石滚落,有一颗划过了流影带着伤的面庞。
“你自己选,给钱还是给命!”不想给钱又要活命,哪有这么好的事。
流影脸一侧,避开她的目光,:“我没钱,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自然也可以杀了我。”
江白:“……”
靠,居然碰到难缠的家伙了。
本来还以为能搞到一笔生活费呢,啧!
江白不甘心,总觉得这人有钱,她眼珠一转,换了个主意。
“老弟啊~”
她霎时变了脸,笑眯眯的,看上去和蔼可亲,手臂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给姐说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想不开?”
“我跟你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别想太多,啊!”
流影:“……”
他眼微移,望着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以往的那些人要么是厌恶抵触,要么是恐惧,敌视……
没有人像她这么,自然而然地靠近他。
江白这边还在拿捏着“前辈”的人设,指导他:“小伙子,姐也是经历过大事的人了,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流影睁眼瞧她的样子,看上去比他还小……
江白:“这世上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单看你愿不愿放下。人这一辈子这么长,别成天说这些死不死的,你还这么年轻,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大有前途的小伙子。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变得更、强、大!”
她手握拳,气势磅礴:“燃起来吧,少年!!!”
流影:“……”抱歉,他燃不起来。
系统:【……】宿主真会忽悠人。
【宿主,你说没有过不去的坎,那你愿意放下跟这人要银子吗?】系统状似单纯的问。
江白:“……”
她,她这就是说说,傻子才会当真。这系统也真是的,就会拆她的台。
只是……
她偷偷打量着面前的人,这家伙一看就很丧,很像那种遇过很多事的人,估计他不会喝下这碗她好心调制的“鸡汤”的。
“你不害怕吗?”
一阵诡异的寂静过后,流影没有情绪地问。
“怕什么?”江白没明白。
“我的左眼。”流影问的是她,眼睛却看向正被架在火上烤干的眼罩。
“你说的是这个啊。”江白恍然,“蓝色的眼睛在这里确实不大常见。”
“这里?”流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对啊。”江白点头,“中原多是汉人,眼珠子以黑色和棕色为主。但在西域,你知道西域吧?或者说是很遥远的西方吧,你这眼珠子的颜色就很正常了,那边的人,蓝色眼睛的有很多,还有绿色的……你这都不算稀奇,那紫色的才少见呢,他们那边有的人头发颜色也跟我们不一样,有黄色,棕色,还有红色的。”
她能感觉到这人对自己的眼睛十分在意,所以故意说了这番话,就希望他暂时开朗一点,然后拿银子给她,而不是急着送死。
她早就摸过了,这人身上确实没钱,一个铜板都没有,啧!
流影并不知道江白说的这番话是有意安慰他,他还在消化这人话里对他而言,极具冲击力的内容。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吗?”
很久过后,他这般问道,语气艰涩。
“对啊,我们无亲无故的,我干嘛要骗你。”说到最后,江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说,“我就说小伙子你见识太少了,成天都在那几个地方打转,怎么可能有机会去了解外面,你要知道,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啊!”
她声情并茂,演的系统无可奈何,宿主又开始忽悠人了。
“你不多去外面转转,怎么知道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就比如你,缺乏对世间的了解,所以才以为自己的眼睛是特别的,但最后你会发现,自己也是那多数人中的一员,只不过是进错圈子了。”
“我猜测,要么是你的父母要么是你的祖上有人是蓝眼睛,要么,到你这一代那什么突变了。”
基因这人肯定不懂,江白就没必要说了,说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流影的确不明白什么叫突变,但江白的这番话却让他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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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9 章 江湖甲乙丙(52)
“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滚出我们村子!”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怪物带到我们村子!”
“他是被上天诅咒的!”
“杂种!贱种!滚出我们村子!”
“打死这个怪物!”
从小,流影便是在这样充满厌恶的谩骂声中长大的。
从小,别人都说他是一个父不详的杂种,她那傻子娘亲怀的是怪物的孩子。
从小,他和娘亲相依为命,生活在远离村庄的破草屋里,偶然下山听村里人编排,娘是逃荒来的,那时便已怀了孽种。
很小的时候,他并不认为自己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但也好奇自己的左眼为什么是天空的颜色,他问娘,但娘回答不出来。
再后来呢……
他记不清了。
只是那时人们眼中的畏惧和恶意刻在了他心里。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就因为一只眼睛,别人就可以肆意地咒骂、伤害。
某一年,天上没有下一滴雨,村里的人认为是他的错,要拿他当祭品。那个傻子一样的娘亲却仿佛聪明了一回,在村民们拿着柴刀上山时带着他逃了。
娘死了,不是被村民杀死的,而是在带着他逃亡的第二天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他成了孤儿,后来被杀手阁的人看中成了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对于杀人,他也逐渐变得麻木。
那些谩骂,嘲讽,恐惧,厌恶……也在他戴上眼罩后统统消失,只剩下了对于死亡的畏惧。
可原来,他的蓝眼睛并不特别吗?
流影望着江白毫无说谎痕迹的眼眸,心中哂笑,回想这些年他因这只眼睛遭遇的,只觉万分可笑。
他的人生,好像都是一场笑话,是老天对他的戏弄。
看他这一身低气压,江白刚想再宽慰两句,就听这人再次问道:“所以你不怕吗?”
这是还不相信她的话?
“怕啥,姐连绿眼睛的都见过,还怕你?”江白不屑地嗤笑一声,“小伙子,你就是见识太少了,猫你总见过吧?那很多猫的眼睛颜色跟你一样一样的,鸳鸯眼的品种都有。既然猫可以,人怎么就不行,你说对吧?”
当然,她也能理解这人的心理,毕竟当自己是那个异类时,容易遭到排挤,心里确实会很难受,不是谁都有一颗强大的心脏的。
这跟现代不一样,现代很多人追求的就是独特跟与众不同,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存在,但封建朝代的人需要的是合群。
“我走过很多地方,你不知道,有很多人还羡慕你这种眼睛呢,当然了,现在的你应该是理解不了的,我给你时间慢慢消化,消化完了记得给我银子。”
江白边讲边把柴火扔进火堆里,架上的烤鸡也慢慢熟了。
这次她再提起钱,流影不再说自己没钱了,而是说:“我身上的银子花完了,剩下的在钱庄。你要多少需要去钱庄取。”
哦豁,看来她说的这些废话还是有用的。
这家伙某一方面来说还挺单纯的。
“小伙子,姐就知道你是个有格局的人,咱就说,这命多重要啊,咱得好好享受,可不能轻言放弃!最起码,你现在能吃到大鸡腿。”
江白一高兴,从烤鸡上撕了个大鸡腿给他。
流影犹豫了下,看江白一直伸手,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
“多谢姑娘。”
“甭客气!姐一向大方!”江白一挥手,豪爽地啃起鸡腿。
流影看她吃的那么起劲,抿了抿唇,也低头吃起来。
一时间,洞穴里只有火星子燃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