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那伙人暂时不会来,江白跳下房梁轻步走到床沿边,弯下腰打量着崔瑕。
脸上面无血色,薄唇发白发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那双如凉夜一般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
“娘……”
“别死……别……”
“都该死!娘……”
江白看到崔瑕唇瓣张合,吐出虚弱的呓语,她好奇地凑近,看到他这副深陷噩梦的模样嘀咕道:“还能做梦,嗯,死不了。”
“都该死!”
崔瑕忽然激动地伸手抓住江白的胳膊,把她吓了一跳,见崔瑕依旧闭着眼,她立时甩开他无力的胳膊,重新躲起来。
五指抓了空,崔瑕的手臂又在虚空中摆弄了几下,因为什么都抓不住,无力地垂下手,再次陷入记忆深处。
……
崔瑕记事起,便一直住在死气沉沉的破烂宫殿,那里只有他,娘和两个下人。
他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异常,直到某次那两个下人再一次偷懒没有给他和娘亲送食物,他饿的难受,不得已出去找食物的时候,他碰到了一群人。
那是一群孩子,各个穿着华丽的衣袍,周围是躬腰屈膝的奴仆。
躲在角落的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裳,第一次心中升起了羡慕。
后来啊,那些一看就和他不一样的孩子发现了他。
“呀!这不是三皇子吗?”
“崔瑕?他就是崔瑕,咦~好脏啊!”
这群孩子围成一个圈,对着中间的他极近鄙薄,眼中嫌恶极了,还用手扇了扇自己的鼻子。
他无所适从,不安地揉捏着衣角,他想逃,那些人却堵住他不让他走。
在这些人看垃圾一样的目光下,他只觉得自己的难堪和自卑无所遁形。
“太臭了,离本皇子远点!”
“不愧是下贱胚子,娘下贱,儿子也下贱!”
“不准你说我娘!”说到娘亲,崔瑕急了,即便娘从不多看自己一眼,那也是自己的娘。
“就说!就说!你娘本来就下贱,一个宫女也敢爬上父皇的床……”
他失去了理智,朝那说的最凶的人扑了上去。
……
“唔!”他痛的蜷缩起幼小的身体,无力地承受着那些仆从的拳打脚踢。
“活该!”
“哈哈哈!”
“贱种!把他打死,哈哈哈!”
……
他顶着满脸青紫一瘸一拐地回到那孤寂凄冷的宫殿,拖着腿找娘亲。
看到坐在梳妆台前神色麻木的女人他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抱住女人的腿,“娘亲!他们打我,瑕儿好痛啊!”
被人打,被人鄙夷都不曾流下的眼泪在看到面前的女人时终于克制不住,两行泪水打湿了脏黑的面颊。
他想娘亲能安慰自己,抱抱自己,女人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一样低下头,他在女人的眼里看到了模样凄惨的自己。
女人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她推开了他,轻轻的。
他一推就倒,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惜的女人。
女人走了,就像一缕幽魂,只有一具空壳留在世间。
……
那时的他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不爱自己,即便他经常伤痕累累地回来,她也无动于衷,不闻不问,时常坐在大殿的台阶上,望着那棵枯树,一看就是一整天。
但没关系,只要娘亲一直陪着自己就够了。
……
再长大些,他设计杀死了几个总是欺负他的奴仆,至于殿里的那两个,还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就暂时留下。
那一天,他惊奇地发现娘亲的眼里终于有了神采,甚至开始梳妆打扮自己。
晚上,他躲在角落看到娘亲和一个男人说话。
他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是我负你……那些承诺……我要成亲了……”
男人走了,女人的魂魄一瞬间仿佛也被抽走了。
第二天,他当作无事发生一样给娘亲送吃食,那个没有任何反应的女人缓缓抬头,满头长发落在脸上,好似一个女鬼,凄怨哀苦。
“是你……是你……都是因为你!”
女人像受了刺激一般扑过来,细瘦如柴的手臂箍住他的脖子。
“都是因为你!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你怎么不去死啊!”
“都是你!去死啊啊啊啊——”
女人的声音声嘶力竭,充满了无尽的怨怼。
他被女人勒住脖子渐渐感受不到空气,脸色涨红,望着女人极其恨极其怨的眼神,他突然笑了。
“哈哈哈!”
他的娘为什么不爱他呢?
因为只有恨啊……
女人像是被他突兀的笑声惊醒,蓦的松开手,跑走了。
第三天。
“娘,我给你送……”
手上的食物滚落在地沾染了尘土。
房梁上,女人的身体随着长绳晃悠。
他上前走了几步又蓦然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影子逐渐拉长。
他转身离开。
这间空荡荡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人了。
其他人,都死了。
他明白的。
有些东西,命里没有的,往后余生也都不会再有。
他的娘啊,被醉酒的皇帝看中一夜宠幸,怀了龙胎。所有人都说这个宫女走了运,但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原本娘亲已经跟宫中的侍卫定了终身,他们也许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但一切都毁了。
娘亲被困在了清苦的宫中,不得解脱。
心上的情郎要另娶他人了。
唯有她……
孩子?
那不是她的孩子,是造成她一切苦果的孽障!
死了便是解脱吗?
崔瑕不知道。
也许哪一天他死了便也懂了吧。
但现在,他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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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小丫鬟的打工日常(26)
“殿下,喝药了。”
崔瑕睁开疲倦的双眼,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眼前是他的下属,正担忧地看着他。
“殿下,您醒了,大夫说您……”
属下的欲言又止让他了然,“本宫感染了吧。”
“是,初感染,不过殿下您不用担心,那些大夫已经研究出些苗头了。”
“嗯。”崔瑕半坐起身,端起腰:“本宫这边暂时不需要人照顾,你先下去吧。”
“可……”
“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属下遵命。”
房里只剩崔瑕一人,他端起药利索地喝完,眼也不眨,像是尝不到药里的苦涩滋味。
用帕子擦擦嘴角,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高高悬挂的月。
院里飘起一阵凉风。
“咳咳咳!”
崔瑕手抵着唇,手指紧紧攥着窗沿。
——
“殿下,大夫说您得吃些清淡的才是。”
因为身体疲乏,崔瑕睡到第二日中午才堪堪起床,属下带着饭菜过来。
因他的病情缘故,所以他现在也是半隔离状态,那些怕死的官吏没有一个敢近身,随身伺候的也只有他从京中带来的侍从。
百姓的情况也得从下属的口中才能得知。
“殿下,感染的百姓已过半,那些实在没救的已让人挖坑焚烧……殿下,您真的还要留在这儿吗?如今您的身体……”
崔瑕沉默良久,“再等几天,如果实在阻止不了,我们便离开。”
“是!”
属下离开,崔瑕再也忍不住咳嗽,帕子捂住泛着病气的唇,他咳的不住弯腰。
他真是心系百姓吗?
不是的,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离开。
他理智地知道,没有人可以阻碍他,也没有人值得他付出自己的性命。
这些百姓所经历的,只能说他们命该如此,怪不得他。
又过了几日,崔瑕的病情也越来越严重,久久不能下地。
躲在暗处的江白见过他吐血的模样,她还真怕这人一命呜呼了。
那位顾公公说别让崔瑕死,但这人染上了瘟疫,这命可不是说留就能留的。
但他既然是男二,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
果然,又过了四天,大夫们终于研究出可以抵抗感染的药方了。
“殿下!殿下!有救了!宁州县有救了,我们可以回京了!”
下属来报,崔瑕收起染了血的帕子,神色平静:“本宫知道了,让人去准备吧。”
“是!”
……
有了具体的药方,崔瑕的病情开始好转,虽然依旧咳嗽不停,但好歹不再吐血,一副随时都能倒下的样子。
又过了两天,眼看宁州县的情况稳定下来,崔瑕等人便准备动身回京了。
“殿下,已收拾好,我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