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旭站在船板之上,立足不稳,整个人摔落进河水之中。
“令狐!”
顾大夫大惊失色,“他不通水性,快救人!”
“我来!我来!”
方才被诊出肾水之症的男人,二话不说,纵身一跃跳入河水之中。
河面水花翻涌,令狐旭一番扑腾,呛了好几口河水。
男人一把钳制住推搡的他,总算令狐旭奋力拖拽回船上。
令狐旭浑身湿透,不省人事,腹中呛进去不少河水。
宋竹眠原本靠在李珵怀中昏昏欲睡,听见动静便挣开李珵的怀抱,蹲到令狐旭身旁。
“不要按肚子!”
她喝止周围人的动作,“挤出来的不过是胃里的水,反倒容易呕吐堵死气道。”
宋竹眠摸令狐旭颈部,脉搏尚且还在。
她伸手拂去他口鼻处的水草水渍,托住他下颌,用力向上抬。
“尚有脉息,只是窒息闭住了气。”
宋竹眠吩咐方才下水救人的男子,“来,给他渡气。”
男人也抬起令狐旭下颌,对着他口部呼出两口气。
几番施救过后,令狐旭猛地呛咳一声,悠悠转醒,意识尚且浑噩。
双眸水雾朦胧之间,映入一道紫色身影,恍如落凡神女。
他抚了抚唇,似还残留方才施救的柔软触感。
令狐旭脑子昏沉,脸上与耳尖泛起薄红,虽气息微弱,但依旧喃喃开口:“多......多谢宋娘子相救......”
李珵面色一沉,直接将蹲在地上的宋竹眠抱入怀中。
他垂眸,冷冷看向地上浑身滴水的令狐旭,“你想得倒是挺美。”
第67章 腊八日
令狐旭抚着自己的唇疑惑,“方才,不是宋娘子救的我吗?”
一旁的男人抢话:“是啊,正是宋娘子施救。”
令狐旭的脸唰地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那、那......”
那男人再抢话:“渡气是我代劳的,令狐大夫。”
“啊——!”
令狐旭惊叫一声,窘迫不已,使劲用手背蹭嘴唇,“你、你是亲......”
“啥亲不亲的,你我皆是男人。”
男人嘿嘿一乐,“令狐大夫你瞧,这嘴对嘴法子,不是将你救回来了。”
围观的不少人跟着低低笑起来。
令狐旭狼狈地撑着身子爬起来,还在反复擦着嘴唇。
他走到宋竹眠面前,垂眸,“我服了,是我输了。”
宋竹眠望着他:“那你该同我表兄道歉。”
令狐旭深吸口气,对着李珵拱手行礼:“先前妄议渡气之法,辱及足下,还望海涵。”
李珵“嗯”了一声,“也算印证了我表妹渡气救人之法确有实效。”
旁边的男人跟着乐呵呵附和:“可不是嘛。”
令狐旭冷哼,不再多言。
众人渐渐散去,李珵带着宋竹眠往自家画舫走。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瞥见人群深处中立着几人,并不跟着旁人说笑。
李珵不动声色,只是朝暗处的明霄递去一眼。
一场比试折腾许久,宋竹眠早倦了,迷迷糊糊地被李珵牵着往前走。
回到画舫时,李珵取了紫色大氅盖在宋竹眠身上,她沾藤椅便眠。
宋月瞧着二人这般相处,与祝窈耳语,“窈窈,我们去钓螃蟹。殿下打的窝料还在,莫要在这里吵姨姨睡觉。”
祝窈乖乖应了,跟着宋月离开船舱。
舱内只剩李珵与宋竹眠。
宋竹眠裹着他的大氅,低语:“殿下,我帮你挣了面子。”
李珵伸出手,小心翼翼拂开落在她脸边的发丝,“我收到了,好大的面子。”
宋竹眠嘟囔着翻了个身,坠入梦乡。
月光从小轩窗淌进,李珵依旧握着她的手,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冬日悄然而至,江南落了头一场小雪。
这雪不似长安那般狂暴,飘扬如杨花,只在瓦檐上铺了薄薄一层。
宋氏医馆门口支着口锅,锅里煮姜枣汤,往来路人皆可自取,不取分文。
今日恰逢腊八。
昨夜宋月便备好了料,糯米、赤豆、莲子、红枣、栗子......一早便架上砂锅慢熬,甜香弥漫在整间医馆。
祝窈着一身宋月做的红斗篷,衣襟上缀蓬松绒球。宋竹眠给她用不同丝线扎了两条小辫,跑动时翘来翘去。
便连流云,身上也套了件宋月缝的绒面小背心,裹着毛茸茸的身子。
一人一狗,在医馆前薄雪地里追着玩。
腊八这日,百姓大多在家忙活年事,医馆里并不热闹。若非急症,很少有人上门问诊。
正这时,令狐旭踏雪而来。他依旧着青,系纶巾,披月白披风。
宋竹眠捧着碗刚出锅的腊八粥,才坐到椅子上,便见他已站到门口。
她对着腊八粥吹气,“令狐大夫,这些时日,那救人之渡气法子,被食物噎住的急救之术,还有小儿咳喘的处置......我都教过你好几回了。今日腊八,你怎还来?”
令狐旭收起伞,拂了拂肩头落的雪,回:“我本就不是苏州府人,腊八还能去哪?”
自画舫那一场比试过后,令狐旭便成了宋氏医馆的常客。
他无事便往这边跑,或是帮着分拣草药,或是自外头寻来送上门。更多时,他便立在一旁观摩宋竹眠问诊,看她如何望闻问切,而后记在簿子上。
更让宋竹眠脑袋大的是,怎前阵子,他还非要认她作师父!
谁要哩!
宋月也给令狐旭盛上一碗热粥,“令狐大夫,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多谢多谢,还是宋月娘子心善。”
令狐旭连忙接了,挨着宋竹眠与李珵身侧坐下,低头喝粥。
待宋竹眠喝完,出去与祝窈和流云耍玩,令狐旭身侧的李珵才开口。
“不要觊觎我的表妹。”
令狐旭正含着一口粥,猛地呛咳起来。
“宋兄,我已解释过了。”
他辩解:“我只是前来学医,宋娘子医术高超,我想多与她学些救人的本事。”
他发觉宋娘子待人问诊总是极有耐心,与他从前几位师父完全不同。他那些师父惜字如金,遇上身上肮脏,带着秽气的病患,有时不太愿近身。
可宋娘子却不在意,无论是什么病症,都敢亲手查验。
若遇上爱絮叨的老翁老妪,翻来覆去诉说陈年琐事,宋娘子也耐着性子听。
还让令狐旭心底惊叹的是,这宋娘子好似孙猴子一般,拥有精力无穷,神通广大。
她整日接连接诊病患,脸上不见倦怠。
且,当病患说起家中大小适宜,谁家牲畜不适,母牛母羊产崽,家里小狗生了几只幼崽,她都能随口聊上几句。
这学医,还得懂这般多?
见令狐旭美美喝粥,李珵抬眸,“不要总来,回你的顾氏医馆去。”
“我少去了,这还是宋兄你提醒我的。”
李珵挑眉,“嗯?”
令狐旭叹了口气:“画舫那日,是我几位师父推我出头,拿我当先锋来辩驳宋娘子。细细想来,他们是看不惯宋娘子声名鹊起,若是我赢,便可压下她小医仙的名头,若是输了,所有难堪也只落在我令狐旭一人身上,与他们医馆无干。”
李珵淡淡“嗯”了一声,“如今才想明白,倒是有些愚钝。”
令狐旭苦笑,“宋兄说话,未免太过难听。”
“表妹与我说,与人说话,便是要说得这般直白。”
李珵重复一遍,“故,不要觊觎我的表妹。”
屋内粥香袅袅,窗外雪落无声,唯有二人一狗相互追逐。
令狐旭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着粥,“我当真没有半分别的心思,纯粹仰慕宋娘子医术。我爱学医,学成便能救许许多多的人。”
“我好像懂了。”
说着他一顿,似是忽醒悟般喃喃:“哎呀,宋兄......你们是表兄妹。”
只是同姓“宋”,气质却大相径庭。
宋娘子平易近人,温柔若水,宋兄少辞寡言,玉骨凝霜。
李珵垂眸喝粥,“表兄表妹,合乎理法。”
令狐旭了然,略加思索,“若是宋娘子成了我的师父,那我该唤宋兄什么?师爹......还是师娘?”
李珵睨他,“你可以滚了。”
腊八街上热闹非凡,祝窈与流云玩了一会,便闹着要去寺里吃腊八粥。
传昔日释迦牟尼苦修多年,饥饿困顿,有牧羊女献上乳糜,救了他性命。待到他于菩提树下悟道成佛,那日正是腊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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