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心中有他。
很有。
宋竹眠方才收拾好钱翁留下的药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有病患上门。一到天冷,可真是疾病多发的日子。
病患之中,挤出两张熟悉的脸,祝青松同妻子陈兰又找上门来了。
二人进门一眼就瞥见了李珵,他俯身耐心教祝窈临帖写字。
他们往日专挑宋竹眠不在医馆的时日过来纠缠,这丫头伶牙俐齿,从前有医闹上门寻衅,都被她辩驳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退走。
今日倒好,不仅宋竹眠在,连那个小白脸子也在这里。
可家中债主步步紧逼,实在走投无路,夫妻也是只能硬着头皮再来。
陈兰走到宋月身侧,堆起笑脸,“月娘,忙着呐。”
她看着案板上白白胖胖的团子,“啧,月娘你的手还是这般灵巧。”
宋月取过两只茶碗,客气地给二人倒上热茶,“不过是寻常岁节的吃食罢了,都是一个味道。”
“唉,说起来啊。”
陈兰叹了一声,“要说这祝青台真是不知好歹,放着月娘你这般好的人,偏偏不懂得珍惜。”
又寒暄了几句,陈兰终于扯到正题。
她眉头紧锁,捧着茶碗满脸愁苦,“月娘,实在是我们家里熬不下去了。家里几个孩子饿得直哭,外头债主日日上门催逼......我听闻近来不少大户都找你订香饼,你手头定然宽裕,能不能拉扯我们一把,借些银钱周转周转。”
宋月继续包着冬至团,没有抬头,“祝青台如今在长安做官,朝廷有俸禄发放,他的进项远比我做香饼营生要丰厚得多,你们为何不去寻他求助?”
这话一出,陈兰登时便压不住火气,扭头瞪向身侧的祝青松。
“那个白眼狼。”
她愤愤不平,“我们夫妻俩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他拉扯长大。眼下他飞黄腾达了,竟连封书信都不肯往家里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眼下想来,养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还不如养一头猪,猪尚且懂得感恩吃食!”
祝青松听见妻子当着好些人的面这般痛骂自家弟弟,脸色发黑,自觉挂不住面子。
他低声呵斥:“兰娘,你少说两句,那是我亲弟弟,你何苦这般糟践他......”
“我还说不得了?”
陈兰嗓门愈喊越愈大,引得医馆内来问诊的病患纷纷朝这边看来。
“隔壁村的那陆家的,人家得中之后,书信钱财一直往家中送,上月过中秋还亲自回乡探望。再看看祝青台,他可曾记挂过你这个大哥?可曾念过我们一家?可怜月娘这般贤惠的人,也被他辜负......”
这般愤懑,叫医馆满堂目光全都聚了过来。
陈兰又转回头看向宋月,哀戚道:“月娘,说到底从前我们妯娌一场,往日待你也不算薄,我们才是实实在在的亲人。你借我们银钱,又不是赖账不还,你便是要两分利、三分利,我们都应下,有借必有还。”
宋月摇了摇头,“恕我不能相借。这些银钱我另有打算,要留着做要紧用处。”
陈兰脸色铁青,“月娘,我们好歹做过一场妯娌,你怎能这般绝情!”
“往日你们来借钱,我但凡手头有余裕,没有不曾接济的,一笔一笔,至今分文未还。”
宋月垂眸怔愣,“况且,我已同祝青台和离,我们早就不是妯娌了。”
这句话戳中陈兰,她胸中怒火攀升,转头就把火气撒到祝青松身上。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进你们祝家!老大一事无成,便是个懵脑瓜子,日日被骗。老二一朝得势,便抛妻弃旧......全都是些没有心肝的!这过得什么日子,娃儿都吃不上饭了。
祝青松被当众数落羞辱,脸面挂不住,胸口剧烈起伏,感觉一股血气往上冲。
“你够了,别在外头这样说!”
他气得声音颤抖,“你在外能不能给我些面子,要吵回家——”
祝青松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双手捂住胸口,嘴唇乌青,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身子晃了晃,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晕厥倒地。
“你还想要面......”
陈兰正想回话骂人,便见祝青松的脸色发黄如蜡,整个人失去意识。
她连忙扑跪在他身侧,摇晃他的肩膀,“青松!青松你怎么了?你回话啊青松!”
医馆外也有街坊围拢上来,议论声乱糟糟一片。
宋竹眠挤开人群,快步走到祝青松身前,“劳烦,我来看。”
陈兰慌得失了方寸,伸手要挡,“你要做啥!”
“伯母。”
宋竹眠唤她,“伯父本就有心悸,你让我瞧瞧他。”
周遭百姓围观的人也纷纷劝说。
“你就让小医仙看看罢!”
“小医仙医术高明,莫要耽误了性命!”
陈兰浑身发抖,慌忙往旁边挪开。
宋竹眠屈膝跪在地面,先探向祝青松颈动脉,摸不到搏动。她又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他胸口。
她抬眼,“是猝然心疾发作,今日可吃了药?”
陈兰手足无措摇头:“没、没钱买了......”
冬日天寒,祝青松身上裹着厚重棉衣,无法施救,宋竹眠便要解开他外层棉袍。
陈兰大骇,“你要做什么,为何要脱他衣裳!”
“伯母究竟想不想他活过来?”
宋竹眠呵斥:“只余一盏茶的功夫,耽搁下去人就没了!你若要救他,便听我的吩咐行事!”
陈兰被这一声呵斥得怔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宋竹眠望向人群外,“表兄,你过来——!”
李珵走到她身边,“眠眠?”
“你躺到地上。”
李珵眉梢一挑,虽有满心疑惑,但依旧平躺到宋竹眠面前。
宋竹眠俯身,解开他腰间的蝶蹀带,将外层外袍松解开来,露出里面中衣。
四周看热闹的街坊摊贩越聚越多,人人交头接耳,实在看不懂小医仙这一番行动。
宋竹眠侧过头,看向还在流泪发抖的陈兰,“伯母,你把眼泪擦干净,仔细看好,我怎么做,你便要一模一样照着做,不然他必死无疑!”
陈兰慌忙抹掉满脸泪水,强打精神凝神注视。
“按压位置,两乳连线正中。”
宋竹眠跪在李珵身侧,摆正姿势,一手掌抵住位置,另一只手覆压在手背之上交叠。
她将双臂绷直,身子向前倾,借自身重量向下按压。
宋竹眠示范,“手臂绷直,要用全身的力气,不是单凭胳膊蛮力,力道太轻起不到用处。”
陈兰看着示范,按上祝青松胸口的双手都在打颤。
见陈兰手下按压绵软无力,只按下去浅浅一层,完全救不得人。
宋竹眠怒骂:“再加力气!想想当初伯父在外私通外室那一回!伯母你听闻消息赶过去捉闹,冲上前扬手扇人巴掌,撕扯扭打,那一身悍劲去哪里了!把那时候的力道使出来!眼下是救人的关头,不是叫你垂泪发抖!”
旧事被宋竹眠嚷嚷着喊出,陈兰一张脸霎时通红,那日对峙的那股狠劲被激了出来。她双手交叠,拼出浑身的气力向下按压。
宋竹眠数着次数,将三十次按压完毕。
她叮嘱:“接下来,将他仰头抬颌。”
李珵躺在地面上,望着俯身在自己上方的宋竹眠。
屋内天光落下,小医仙虔诚若莲,慈悲渡厄。
“看好,眼下你得对着他吹气。”
宋竹眠俯身,眼神肃穆地朝李珵的唇瓣俯下。
第64章 娇殿下
周遭围了一圈百姓,议论纷纷。这般大庭广众行这样逾矩的救治,实在是惊世骇俗。
李珵将两根修长的指节稍微分开,覆在自己唇上。
宋竹眠的唇瓣便顺势落于他指腹之间。她顺着这道缝隙,向内送入气息,一连规范地吹了两口。
做完示范,宋竹眠立刻对着陈兰吩咐:“捏紧伯父的鼻子,立刻照做!”
陈兰忙俯身效仿方才的法子,紧捏祝青松的鼻子对着施救。
“使劲吹气,要看到他胸膛起伏才算有效。”
宋竹眠一边叮嘱,一边将祝青松敞开来的上身外袍更扯开些,观察胸膛起伏。
她很快继续屈膝跪下,手掌交叠按压。
三十次按压完毕,她再配合吹气,“我只给你示范两次,每一次都是如此,继续按!”
一旁的陈兰满脸泪痕,亦跟着她的指挥与节奏,按压通气。
自始至终,宋竹眠的唇瓣从未真正碰过李珵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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