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委婉道:“今日孙娘子的脉象较上次和顺,近几日身上可有舒坦些?”
孙娘子垂着眼,面上微红,低声回:“托宋娘子药方的福,我按时吃了,这两回的癸水便来得守时。腰腹往日时时酸胀坠痛,如今大半都消了。”
“白沥如何?”
孙娘子点点头,“干爽了不少。”
长安城中行医者多为男,娘子们有些杂症,碍于体面羞于启齿,久了便耽误医治。
宋竹眠去岁医了一位月事不调的娘子,效果显著,好名声便私下传开了。
如今周遭娘子们有难言之症,都寻到这永安坊“小医仙”的宅院来。
“既如此,再续一帖药服完后便可断药。”
宋竹眠起身抓药,很快包好后,冲她莞尔一笑,“孙娘子往后若再有反复,只管再来寻我问询,我可不再收钱了。”
孙娘子“欸”了一声,一边回笑连连道谢。
“孙桂香——”
她正待取药付诊金,院门外陡然响起一道粗哑男声。
一名青衣汉子大步跨进门,一旁跟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扬声便喊孙娘子的名字。
“我便知晓你在这里头。”
见着孙娘子从竹屏后走出,他不耐骂:“家里一堆活计你撂下不管,又日日跑来瞧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咱们家哪里有余钱供你瞎折腾?”
汉子又高声数落,“妇人家这点小毛病原是寻常,大多娘子都得过。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平日起居不知洁净,才闹出不适,还要专程跑来外头来治,弄得大张旗鼓,丢人现眼——”
廊下等候的人听见这骂声纷纷侧目,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孙娘子也霎时面色惨白,窘迫得几乎抬不起头。
汉子身侧孩童怯生生拽着他的衣角,瘪着嘴朝着孙娘子呜咽:“娘,我饿......”
孙娘子皱着眉回:“我出门前做好了饭菜,也给勇哥儿留了蒸饼和肉沫蛋羹。”
汉子瞪了孙娘子一眼,“这二月春寒,我起得晚了些,这饭菜便冰得像石块,还怎吃。孩子在家连口热食都吃不上,你倒好,躲在外头看闲病,跟我归家热饭!”
另一张桌子旁,祝窈捧着一碟炒黄豆,乖巧地在分份数。
阿娘的、姨姨的、兰姐儿的......多了几颗,她便自个儿拣了吃。金黄的豆子外裹了一层蓬松鸡蛋,酥脆可口,被她嚼得嘎嘣响,香气飘得老远。
那饿坏的孩童一进门便被吸引,早就眼馋不已。当下他趁汉子不备,一下冲到祝窈面前,伸手猛地抓过碟子里大把豆子,往嘴里塞。
“你这小孩怎乱抢东西——”
几叠刚分好的豆子登时被搅乱,气急的祝窈忙收起碟子,上前想抓他。
这番情急之下,那孩童一紧张,来不及多咀嚼豆子,一股脑儿全往下咽。
然不消片刻,他的脸便涨成紫红,双手胡乱抓挠脖颈,呜呜地发不出声响。
祝窈眯了眯眼,才发现是他吃得太急,豆子似是卡进了气道。
“勇哥儿!”
孙娘子见状,连忙扑上前抓住孩童。
她使劲拍他的后背,急唤:“勇哥儿快吐出来!快些吐出来——”
孩童使劲咳嗽了几声,脸却紫得更厉害。
“你怎当的娘!”
那汉子也慌了神,也拍着后背,“爹平时怎教的你,你抢人豆子做小贼?吐出来!”
原本安静的宅院因这一家人,顷刻变得吵吵嚷嚷。
案前的宋竹眠站起身,快步走到夫妻二人身边。她没有迟疑地一把抓过孩童的胳膊,又绕到他身后。
她双腿分开卡在孩童腿侧,双臂环住他腰腹,一手攥成拳,拳心抵住他上腹心口下方一寸之处,另一手扣住自己拳头,猛地向内向上快速挤压顶推。
这般推打似更是折磨,让这孩童惨叫连连,呜呜哽咽,眼瞧着更喘不上气息,要昏死过去。
“光天化日,你敢打我儿子——”
汉子愤怒,扬手就要推搡挡在身前的宋竹眠,眼瞧着拳头就要落下去。
候着的病患中立着个五十余岁的老伯,见这混乱光景,连忙挤开人群,站到汉子面前,扣住他的手腕。
他沉声呵斥:“做什么!宋娘子一瞧便是在拼尽全力救你孩子,你反倒要动手伤人?”
这老伯已生了华发,力道却是大。汉子挣了几下,竟被钳制住挣脱不得。
他只能哭娘骂爹,“谁家郎中这般救人,捶打肚子,都要将我儿打死了!”
伴随着汉子的辱骂声,宋竹眠还在使劲顶推孩童,一下,两下,三下......
片刻后,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卡在孩童气道的两刻豆子喷落在地。
孩童脖颈一松,憋得紫红的小脸缓缓回了血色,开始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
他下一刻便放声嚎啕,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哭喊叫唤:“娘......我饿——”
孙娘子连忙将孩童搂进怀里,一遍遍拍后背安抚,眼眶通红:“没事了,勇哥儿不怕,没事了。”
见孩童得救,老伯才松开手。汉子得以挣脱,哪里还有方才蛮横的气焰,局促地往后缩了缩。
私症被丈夫在大庭广众下公布,孩子还抢旁人东西吃,孙娘子又羞又愧,颤着身子落下泪来。
她偷抹了抹眼角,想去案头取配好的药包后离开,却被汉子一把拽住。
他不耐地拉扯,“还拿什么药,一副药又要花不少钱,家中本就拮据,再这般折腾,一家三口都喝风去,速速跟我回家!”
孙娘子拼命想挣脱,然这拉扯很快便成了拖扯,连着孩童也一块被教训。
安慰着祝窈的宋月眉头紧蹙,出声拦了一句:“你怎可这般当众对自家娘子?她来问诊只为身子舒坦,你在外头得给她留些颜面。”
汉子横了宋月一眼,“我夫妻间的家事,与你外人何干?咋?你家男人好得很,给你留颜面?”
祝窈收拾着桌子“哼”了一声,反驳回:“那是自然,我爹爹待阿娘极好!”
汉子当然不愿与小儿再争辩,他用力扯着母子,头也不回地踏出院门,消失在绵绵春雨里。
宋竹眠看孙娘子离去的背影,在药包上提笔写了她的名字,而后放到柜中,小心放置妥帖。
出手拦人的老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宋竹眠身上。
方才那套救人法子他从未见过,动作利落,瞬息便将濒窒的孩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看来,这“小医仙”之名并非空穴来风。
他定了定神,上前开口:“宋娘子,我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出诊......”
第2章 悬丝诊
宋竹眠打断他,视线先落在廊下另一位挽着裤腿,小腿划开长长一道血口的农人身上。
她平和有礼回:“实在对不住老伯,还请您稍候。他的伤口需先处理妥当,且病患自有先来后到。”
说罢,她转身走到药案旁,有条不紊打开针囊,取出银针与线。
祝窈收拾好自己的豆子,点了一截蜡烛背后飞快奔来,殷切地拿到桌案上,帮忙炙针。
宋竹眠则是用甘草汤、黄连水将伤口先冲洗多遍,洗掉周遭污血和泥沙,又敷了一块布料。
片刻后她取过针,抬头道:“约莫要缝上六针,我缝得快,您且忍着些。”
农人皱眉点头,闭上眼后使劲攥紧了手心。
银针穿透皮肉,宋竹眠的手指翻飞间,撕裂的创口被一针一线仔细缝合,六针顷刻便好。
待伤口缝合妥当,宋竹眠取药敷在上头,替他裹好伤处,又配了外敷消肿、内服止血的药方。
她收了对方递来的诊金,一声感叹,“岑伯当为关云长在世,一身硬骨面不改色。”
“莫说玩笑话。”
农人龇牙咧嘴,冷汗早已浸了一身,却强行扯出笑,“我知宋娘子方才在缝前给我敷了些止疼伤药,多少钱我补——”
宋竹眠将药包塞进农人手心,笑盈盈打断他后挥手示意后方,“谁说的,我可没有。下一位——”
后续又接连接待两三拨病患,一一问诊开方,忙活大半晌,廊下候诊的人尽数散去,方才轮到那五十余岁的老伯上前。
他自称福伯,慢条斯理地坐到宋竹眠对面。
福伯看了她一眼,清清嗓子后开口,“我近些时日总觉心悸,夜半卧榻之时心口阵阵发闷抽痛,想请宋娘子替我瞧瞧。”
宋竹眠又认真搭脉,目光也抬起来开始端详起福伯面色。
半晌后,她收回手,淡淡开口:“您脉象沉稳充盈,且没有怔忡心悸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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