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时夜色已经深沉,李珵放缓了马步,倒也不像来时那样匆忙。
见宋竹眠伏在马背上,连衣角都不愿意与他相碰一点点,李珵便伸手将她往后拽了拽。
宋竹眠疯狂往前挣缩,与他拉扯,“贵人你的锦袍是蚕丝双面苏绣,我身上好多血,赔不起。”
李珵使劲一拽,顺势将那篮鸡蛋也提溜到手上,“不要你赔。”
宋竹眠与他争执不过,索性从篮中摸出一枚鸡蛋,慢条斯理剥去蛋壳。
她转身递向身后的李珵,“贵人,垫垫肚子,也顺道接接喜气。”
李珵垂眸看向她指尖拿着的莹白鸡蛋,迟迟没有去接。
宋竹眠见状,“罢了,那我自己吃。”
她刚要收回手,身后之人忽然俯身,含住那枚鸡蛋,连带她半截指尖一并入了口。
温热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宋竹眠指尖,齿尖轻轻蹭过皮肉,甚至用舌尖抵了抵,酥麻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她的耳根。
宋竹眠猛地缩回手,脊背瞬间绷直,整张脸连同耳尖都变得通红。
谁这样吃鸡蛋!
谁会吃鸡蛋咬人的手指!
好在夜色浓重,昏黑之下看不清宋小娘子泛红的面容。可是指尖残留着方才他唇间温热湿润的触感,久久散不去。
夜风刮过二人耳畔,马蹄哒哒敲在乡间泥路上,四下静得只剩风声与踏蹄声。
夜露还是有些寒凉,行了一段路,身后忽传来几声低低的闷咳。
宋竹眠身子一紧,连忙回头,隔着朦胧夜色望向身后的人,“今夜折腾许久,夜风又烈,贵人本就体虚,这般吹风受寒,怕是回去旧疾又要加重几分。实在是抱歉——”
李珵气息微沉,“我还不至于这般脆弱。”
一语落罢,二人再度陷入安静。
良久,身后的李珵忽然开口,“宋竹眠,你几岁了?”
宋竹眠愣了愣,回:“我十七,贵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十七岁。”
李珵低声重复一遍,似是赞扬,“小小年纪,医术倒是厉害得很。”
宋竹眠最喜旁人夸她医术好,她听得沾沾自喜,顺口就接了话,“还好,也就一般般,我这算什么厉害,真正厉害的是岐王殿下......他十七岁那年遇上景和之变,只身平乱,诛杀奸臣,护得朝堂安稳。所以眼下我们大郦朝才这样安定,我能痛快行医,那才叫真正的少年绝世。”
话音刚落,一道极轻、极冷的闷哼响了起来。
宋竹眠:“......”
如今连实话都说不得了,大美人听不得她说一句岐王殿下的好。
片刻后,李珵贴着她耳畔,一字一顿慢悠悠道:“宋竹眠,我真想当下,便把你从马上丢下去。”
宋竹眠立刻认怂,冲他一笑,“其实,在我心中贵人才是最厉害的。贵人年少定然风华绝代,无人能及。敢问贵人芳龄?看着这般清俊年轻,定然极年少有为!”
李珵淡淡吐字,“二十。”
宋竹眠脱口而出,“二十岁,正好与......咳,贵人当是天纵奇——”
话没说完,她的后颈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精准捏住。
“我闭嘴,我马上把自己嘴巴缝死,我们安安稳稳回永安坊,行不行贵人......”
李珵的指尖抵着她颈间,没松也没再用力,就这么轻轻扣着。
二人僵持,四下寂静之时,头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暴雨来得猝不及,似倒水般防倾泻而下,短短片刻,整条土路被雨幕彻底罩住,视线模糊,根本无法赶路。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声势浩大。
李珵垂眸看她,“你看,方才非要闭紧嘴巴不说话。你一闭嘴,天都看不下去,下雨了。”
“下雨也怪我!?”
宋竹眠被暴雨砸得睁不开眼,“下雨了,走不了了贵人。”
李珵脱下外袍,往她脑袋上一盖,调转马头,“前方山脚有山洞,先去避雨。”
这山洞内倒是出乎意料整洁,地面并无乱草污泥,想来常有赶路之人在此歇脚避雨,先前早已拾掇干净,角落还堆着旁人留存的干柴,省去二人不少功夫。
李珵将马拴在洞口遮雨处,宋竹眠回身捡来一堆干柴,取出随身火石,几下便擦出火星引燃。
火苗缓缓腾起,火光蔓延。
洞檐挡下漫天大雨,零星雨丝顺着石壁缝隙飘进来,但很快便被火光烘得蒸发。
宋竹眠衣袖早已被雨水打湿,她凑近火堆,指尖伸到火边烘烤。
李珵坐得离她不远,半边身子隐在火光投出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时不时侧眸,瞥一眼身侧低头烤手的宋小娘子。
她的大半衣裙被雨浸透,几处衣料薄,隐隐显出肩头和腰身的曲线。
紧接着,他见宋小娘子小心翼翼地拆下药箱上的布偶,似煎鱼烤鸡般仔细将淋湿的布偶烘烤翻身。
李珵白了那布偶一眼,将外袍摊在火边烘得干透后,递到宋竹眠跟前。
宋竹眠摆手回绝,“贵人不必,我身子骨耐冻,而您本就积年旧疾,寒气沾身容易伤身,还是您自己披着。”
话未说完,那件温热干燥的外袍又落她脑袋上,将她盖成一朵蘑菇。
“在你眼中,我便是这般弱不禁风的病人?”
宋竹眠将外袍拢了拢,披在自己身上,露出脑袋认真瞧他,“先前我为您诊脉,您的脉象沉虚淤堵,确实是经年累月落下的沉疴,不能和寻常健壮之人相比。”
李珵低笑一声,似是自嘲问:“照你这般说,我是不是命数浅薄,早早便要油尽灯枯?”
“不要说一些不吉利的胡话。”
宋竹眠蹙起眉,“我同您说过好次,有我在,我会慢慢将您的病根调养妥当,绝不会任由您的身子垮下去。所以贵人要配合我,不准再不喝药。”
李珵挑了挑眉。
宋竹眠垂眸,“长安医术好的大夫不少,您如何......”
李珵打断她,“宋观音菩萨,是不是有些太聪明了?”
宋竹眠瘪了瘪嘴,“不要用菩萨的名字开玩笑,您以后可以按照我的方子喝药吗?”
“把岐王的布偶扔了。”
“......那贵人可以靠过来些。”
篝火烘着二人,让人浑身泛起暖意。宋竹眠一路奔波又接生早已耗光气力,困意很快席卷上来。
片刻后,她靠着他这一侧的石壁,朝他念叨,“贵人,不要熄灭火。”
然等不到李珵再回答,她便已经垂着头沉沉睡了过去。长睫纤长,将平日灵动的杏眼遮掩。
李珵望着她,荒山洞窟,两个人共处一室,她却毫无戒备。
马背上那一瞬间的触碰,直到此刻还清晰烙印在他的唇齿之间。
她的手指,柔软,好咬。
若不是今日,他也早已忘了肆意策马,迎风奔走是何滋味。
他与宋竹眠说了好多话,似是将他一整年的话都说完了。
李珵指尖微蜷,心底自省后往宋竹眠身边靠了靠。
好闻的草药香,想再咬她。
她一定给他下毒了。
火光慢慢黯淡,木柴燃尽,余温也一点点消散。洞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与二人的气息在狭小山洞里缓缓缠绕。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火堆彻底熄了,周围陷入一片昏暗。窸窸窣窣的声响忽然从身侧传来,打破沉寂。
李珵睁开眼,低唤一声:“宋竹眠?”
无人应声,只是那不安的动静还在持续。
他起身几步走到她身边,借着洞口微弱雨光看清她的模样。
宋竹眠紧闭双眼,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
李珵蹙起眉,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温度并无高热,可掌心触到的肌肤却一片冰凉,是她的冷汗浸透了。
他低声再唤:“宋竹眠,你怎了。”
宋竹眠忽往前一扑,环住李珵的腰,整个人瑟瑟发抖地缩进他宽阔的怀中。
“阿姊。”
第20章 大狂徒
李珵将双臂悬在上方,眼睁睁看着宋竹眠抵着自己的脑袋“呼呼”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将他的衣裳钻出个洞来。
他平日里瞧这只闹腾的小雀鸟,天塌下来似都能笑着化解。眼下却发觉她的身形在他怀中娇小单薄,不过堪堪一抱,便能圈拢。
是怕黑吗?
可每日她与他问诊施针完,都是漏夜回去,不曾听过她说过什么惧怕的情绪。
“宋竹眠。”
李珵又轻轻唤了她一声。
怀中之人并未清醒,柳眉蹙起,一双柔软的臂膀环着他的腰,愈环愈紧。少女的薄汗混着她独有的草药香悠悠袅袅,若雨打迎春后落下的余韵,很是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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