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眠侧过头,伸手拨了拨晃悠的小布偶,“因为我很喜欢,且挂在药箱上好辨认,旁人老远瞧见这小布偶,便知是我的问诊药箱,不会拿混。”
好似宋竹眠将白日那小贩送的红丝线更绑了几根在布偶手上,眼下随风晃啊晃。犹如那哪吒缠了混天绫,在李珵腿上好一翻闹海似的搅动,又似那唱大戏的花旦挥着长袖,冲他咿咿呀呀地唱。
这模样明晃晃在刻意挑衅他。
他的布偶,在挑衅他。
在布偶左右晃,击打他中,李珵扯了扯嘴角,“你便不能换个寻常款,穿齐整衣衫的?”
宋竹眠摇了摇头,“今日西市就只买下这一个,再说我真的好喜欢这缚着红线的模样,好生有趣,好生折辱——啊!”
这话还未说尽,李珵再度扬声喝出一声“驾——!”
马蹄奔得更疾,风迎面扑来,宋竹眠惊得尖叫出声,两手慌忙抵在他小臂上连声央求,“慢些贵人,求您慢一些!受不住了!”
“应当再快些。”
李珵全然不睬她的讨饶,“此番是赶去接生,医者随行,自然是以病患性命最要紧。”
说罢他又扬鞭催马,骏马四蹄翻飞,颠簸得愈发厉害。
宋竹眠身子稳不住,整个人反反复复往他怀中撞,一时伸手去扶颠簸的马背,又觉马背滑腻抓不牢靠,慌忙转回去攥住李珵身前衣襟。
指尖慌乱拉扯间,竟将他腰间系得规整的蹀躞带扯松大半。
李珵低喝一声,“宋竹眠,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竹眠一愣,连忙松手,窘迫地致歉:“对不住贵人,不如我再给您绑上。嘶,您这蹀躞带扣得是哪个眼儿,容我想想......”
想什么,由着她回忆十日前的光景么。
李珵单手扶过她的脑袋,“转过去。”
宋竹眠的脑门与身子便似上了旋簧,被他宽大的身躯与大腿一挤,只能瞧着前头。
一个病弱之人的大腿,长这样健壮结实做什么。
宋竹眠不敢再抓他衣饰,转而伸手去揪马颈处的鬃毛,左手扶着马脑袋,右手攥着一撮硬毛,身子随着奔马左右摇晃。
几番颠簸下来,她闷声道:“贵人,再快我可要吐了......”
“马值百金,锦袍是蚕丝双面苏绣。”
宋竹眠“噌”的一声直起身子,“我一点儿都不恶心了!”
在这一刻,她的仇富之心,达到了顶峰。
不过这一番争论过后,马儿确实行驶的慢了些。
夜风吹动宋竹眠碎发,几缕乌黑发丝随风飞扬,丝丝缕缕扫过李珵脸颊、颈间,其中一绺软发恰好飘落在李珵唇前。
他微微偏头,竟用唇瓣轻轻含住那缕飘荡的发丝,齿尖轻蹭着细软乌黑。
身前的宋竹眠心里已然笃定,贵人与岐王定是积了嫌隙,且是深仇大怨,说不准两人沾亲带故的干系。
大郦朝“李”氏虽是国姓,但街头寻常百姓随意抓十人便有三人姓“李”,随处可见。她先前只当他是寻常富贵郎君,唤作李贵人,此刻转念一想,难不成是岐王的姻亲?
可细细思忖,岐王并无这般亲近的同辈亲属,许是隔了八竿子远的旁支,早年有过过节,才这般耿耿于怀。毕竟岐王殿下在景和之乱时,砍了不少姓“李”的。
若真有过节,那定也是大美人的问题,一定不是岐王殿下。
宋竹眠思及此,一边虚虚环着马颈稳住身形,半边身子又靠在李珵怀中,“贵人且再放缓些速度,风这般烈,吹久了怕是要犯咳嗽。”
身后久久不闻回应,唯有呼啸夜风灌满耳畔。
半晌,李珵的声音才闷闷从她头顶落下来,“啧,这会儿倒晓得体恤我了。”
宋竹眠闭嘴了。
有了骏马疾驰,二人很快到了柳溪村地界。村口等候的乡邻上前搭话,三两问罢,便知二人是赶来接生的医者,连忙引着往岑伯家中赶。
岑伯家是一间低矮土坯茅屋,茅草夯筑屋,有些简陋。
屋门前立着个满面焦灼的老妇人,她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望见奔来的骏马,急呼出声。
二人勒马停步,李珵率先翻身落地,手臂一伸,径直将马背上的宋竹眠抱扯了下来。
这一番着急抱扯,宋竹眠的裙子险被马鞍磨破,睨了李珵一眼后,挣开怀抱快步走到老妇跟前。
老妇人定睛细看,颤声问道:“可是宋竹眠宋娘子?”
宋竹眠点头,“正是,快些带我去瞧瞧罢。”
老妇人眼眶通红,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滚落。她一把攥住宋竹眠的手腕,“快随我来!人已经疼了整整一日,眼下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我可怜的孩儿!”
她拽着宋竹眠匆匆往屋内奔,李珵默不作声紧随在后。
跨过门槛,老妇人回头瞥了眼他,迟疑开口:“这位是?”
李珵略一思忖,淡淡回:“我是宋娘子随行帮手,替她搭把手。”
老妇人无暇细问,匆忙点头。
宋竹眠先踏入卧房,屋内点着几支蜡烛,烛火昏黄摇曳,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床榻上躺着周娘子,她面色惨白,满头发丝被冷汗浸透,散乱黏在脸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一声声痛呼断断续续溢出唇间。
听见脚步声,周娘子艰难抬眼,气息微弱地呻吟,“娘......我疼......疼得快要撑不住了......”
宋竹眠走到床边,“周娘子别急,我是医者,我来了,别怕。”
她撩开周娘子衣袖,搭在腕间静心辨脉。
触感沉细虚滑,脉象涣散无力,是气血大亏之相,且腹中胎动杂乱,胎气明显躁动不稳。
宋竹眠掀开周娘子沾湿的裙摆,果见身下被褥浸透羊水,还混着些淡淡血丝。
她收回手,问:“你怀了几月?腹中阵痛起了几个时辰?现下身子何处不适,一定要全部告诉我,不可隐瞒。”
周娘子疼得浑身发抖,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答话:“眼下刚到九月,痛了足足五个时辰,疼得我几乎晕厥......”
宋竹眠一边问话,一边将掌心覆在她隆起小腹上,仔细摩挲探查胎位,“这是忽然发作,还是先前不慎跌撞过?”
“昨儿夜里落雨,路上湿滑。我清早起身做朝食奉养公婆,脚下一滑便摔了一跤,自那之后肚子便阵阵作痛,见了红,熬到如今愈发疼了。”
宋竹眠的指尖顺着小腹按压,反复轻推腹间胎体。
片刻后,她蹙起眉,“周娘子,眼下有件难事......你腹中胎儿胎位不正,胎头并未朝下,想来是摔跤冲撞,搅乱胎相,才致这般疼痛早产。”
她俯身贴近周娘子,“稍后我需上手推正腹中胎儿,理顺胎位你才能顺利生产。这一番推揉正胎极是痛楚,你定要忍耐。”
周娘子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愈发惨白,泪也流得厉害。
宋竹眠打开药箱,朝外急唤:“家中可烧了热水?打两盆来!”
老妇人走进,连忙应:“早烧好了,我去打!”
宋竹眠随手抓出一包草药递过去,“快去熬这包当归益母草汤,再煮些葱白水备用!家中可有食用油脂?麻油、菜油皆可。”
“有有,都备着,我这就取来!”
宋竹眠又俯身看向床榻上的周娘子,“你今日可曾进食?”
周娘子浑身冷汗,气息微弱地点点头,“实在是太疼,自早上吃了些稀米粥,便再也未进了。”
“再疼也得进食,等会儿生产耗损气力,空着身子撑不住的。”
宋竹眠转头冲门外高声吩咐,“家中但凡能入口的吃食尽数拿来,最好备些荤食补力!”
老妇人在外准备东西,急得高声唤,“有些稀米粥,还有两个饼,兰儿这般疼,怕是咽不下去啊。”
宋竹眠的眉头蹙得更加厉害,“稀米粥完全吃不饱,产妇撑不住。饼拿来,煮几个鸡蛋。你自个儿站着着急也是无用,索性去宰一只鸡,炖了给周娘子补!”
老妇人脚步匆匆,奔走忙碌,“是是是,我这便去煮鸡蛋,杀鸡炖了给兰儿!”
外头廊下,李珵见老妇人一边忙一边急得抹泪,索性替她寻了麻油。
不多时,他便捧着一碗麻油走入卧房门口。
宋竹眠接过,道了声谢,又叮嘱:“贵人且在外间等候,接生耗时许久,不必守在这里。”
李珵应:“无妨,今夜我并无旁的要事。”
“入夜风烈,贵人莫立在风口寒凉处,寻一处避风之地歇着。”
李珵颔首应下,“嗯,你也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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