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散去，失重感尽数消失，四肢百骸重新落回实处。
宋竹眠的意识缓缓回笼，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睫。
先是一缕微光挤入她的视线，而后朦胧的暗色褪去，屋内的烛火渐渐清晰。
入目第一眼，便是李珵。
他将她拥在怀中，发丝凌乱散落，泪痕纵横满脸，仍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殿下这只大花脸，又偷偷哭。
宋竹眠费力动了动嘴，沙哑回：“殿下。”
怀抱她的人身子一僵。
李珵慌乱抬手，急切地擦去脸上的泪水。
不等他说出半句欢喜的话，怀中的人儿微微抬眸，认认真真打量着他凌乱憔悴的模样。
“殿下，你怎么不刮胡子？”
李珵怔愣须臾，积攒了数日的惶恐被这句轻飘飘的调侃打散。
他低头，将失而复得的人拥紧。
“你这胡作非为的女郎，昏迷醒来第一句，竟是只惦记殿下的容貌。”
第88章 春风里
春光大好，令狐旭听闻消息一路狂奔而来。
他刚跨进院门，望见里头安然无恙的人，大喊：“师父！师父你终于醒了！”
东风穿篱而过，吹得紫牵牛花枝轻颤，落了满院花影。
宋竹眠陷在藤椅里，整个人随着椅身慢悠悠摇晃，未束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
她大病初愈，手中端着一碗粥羹，小口慢尝。
流云哪里还按捺得住，身子猛地一挣从令狐旭的怀中跃了出来。
小白团子四蹄翻飞，哒哒哒踩着花影冲向藤椅上的宋竹眠。
不等宋竹眠弯腰去接，流云纵身一跃钻进她怀里，将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往她身上蹭。
连日未见，小狗攒了满肚子的想念，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呜呜声不断。
宋竹眠“哎呦”一声，伸手抚它，“好重啊，小流云。”
一番嬉闹，她手中粥碗倾斜，米羹顺着碗沿撒出些许。
令狐旭快步上前，“师父，快伸手让我给您诊脉！”
“我没事。”
宋竹眠靠着藤椅，任由流云在怀中钻来钻去，“醒来我便给自己诊过，我们改良的治疫良方极管用，我脉象平稳，已是大好了。”
话虽如此，令狐旭依旧不放心，执意伸手搭在她的腕间斟酌脉象。
待感受到沉稳平和的脉搏，他长长松了一口大气。
“好了，真的好了。”
令狐旭眉眼间的凝重散去，“师父，你可把我们所有人都吓死了，你可知冯翁、米大婶说......”
待他絮叨完所有人的叮嘱，左右环顾院子，没看见那抹熟悉的紫袍身影。
“师爹呢？怎么不见师爹守着你？”
宋竹眠“扑哧”一笑，“沐浴去了。”
令狐旭咋舌，“一大清早沐浴啊。”
宋竹眠呷了一口手中薄粥，“你师爹这几日，又开始念叨起他的容貌。”
那夜她醒来后，殿下抱着她久久不肯松手。待情绪稍稍平复，他隔墙告知了阿姊和窈窈，让她们彻底安心。
确认她安稳无事之后，这位寸步不离守了她数日，不眠不休憔悴至极的殿下，便急不可耐地烧水净身去了。
令狐旭看着院中安稳看花与他说笑的人，“对了师父，村里好多乡亲都惦记着你，都想过来看看你。还有先前小荒村那些孩童，说今日也要来瞧阿姊。”
“我知晓。”
宋竹眠回：“方才阿姊和窈窈守着我时都同我说过，她们已经动身去接了。”
二人正说着，身后的屋门便被推开，李珵从内里走出。
他只穿了一身月白中衣，料子轻薄柔软，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墨色长发披散肩头，半干未透，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浸入衣领。
他的目光落向宋竹眠怀中团团撒娇的流云，蹙眉：“流云，下来。你阿娘病刚好，你不能用这般沉的身子压着她。”
小狗委屈。
令狐旭顺坡下驴，十分识趣，“师父，那我先去村口看看，还有不少乡邻要来探望你，我去搭把手迎一迎！”
他脚步飞快，一溜烟便跑出了院门，不见半点人影。
李珵慢条斯理走到藤椅旁，他俯身将赖在宋竹眠怀里不肯动弹的流云抱了过来。
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流云的脑袋，流云立刻忘了方才的训斥，仰着脸蹭他掌心，鼻尖哼哼唧唧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牡丹香气。
安抚好流云，李珵便将它放在一旁的地面。
下一瞬，他将双臂撑在藤椅两侧的扶手上。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满院暖阳与烂漫花景被挡在身后，将藤椅上的宋竹眠圈在自己方寸之间。
他悬在她的上方身姿微俯，与她呼吸交缠。
褪去疲惫狼狈的岐王殿下，的确生得绝色至极。
宋竹眠望着这牡丹面，下意识偏过脸。
轻柔的吻落在了她额上，若东风拂花，似落雪沾眉。紧接着，微凉的唇便一点点下移，吻过她的眼尾。
“看着我。”
未等宋竹眠给出回应，姿势转瞬颠倒，李珵顺势往后靠，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藤椅不堪二人相贴的重量，吱呀轻响摇晃。
李珵埋首在她颈间，“眠眠，今夜我可以跟你睡吗？”
他稍稍抬首，微凉的唇瓣含住她小巧的耳垂。
宋竹眠一怔，埋着脑袋几乎在他胸膛上打洞，“说得好像我不醒的这些日子，殿下没有一样。”
她尚有些意识，也听得殿下声声呼唤。
李珵将她抱得更紧些，“可这几日你身子要静养，窈窈将我拎走了。”
他一路浅吻，最后落上她的唇。
分明是暖阳天光，宋竹眠本该安稳晒晒太阳，偏生面前缠着个从山间清月下走出来的妖精，要吸干她的阳气。
罢了，吸些就吸些罢，她能给自己补回来。
她仰头，回应他的亲吻。
这一番放肆的吻，宋竹眠便是着了山鬼的道了。她又变得呼吸促促，脸颊染满薄红。
她偏头躲开，“不行了......不能再亲了。”
李珵果真不闹她，乖顺地收了动作。
他伸出手替她抚平散乱的发，“我给眠眠梳发髻？你不理我的这些日子，我悄悄学了好几种。”
宋竹眠一愣，挑眉回：“怪不得我醒来总觉得头皮隐隐发疼，合着我昏睡的这些时日，殿下拿我的头发练手，是不是？”
李珵轻咳，“许是我心急，不小心扯掉了几根。”
他修长如玉的指尖再次拂过她的眉眼，爱不释手般摩挲她柔软的脸颊。
见她痒得乱躲，李珵捏了捏她的下颌，墨玉扳指硌住她的腮肉，“怎么，不喜欢殿下的手指了？眠眠不是最喜欢坐在殿下的手指上，玩殿下吗？”
宋竹眠伸手一推，直接将李珵从藤椅上掀翻了下去。
藤椅再次晃了晃，吱呀吱呀。
闹罢这一场，李珵含笑起身，依旧熟稔地替她挽起最爱的双螺髻。
他取了两支迎春小钗簪在两旁，又满意地簪上那支他的那支。
待李珵给她收拾妥当，宋竹眠才捂着脖子起身。
双螺髻衬得她娇俏灵动，只需稍稍走两步，发间银铃便声声轻响，清悦动听。
彼时，门口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孩童笑语。他们奔进院子，围向宋竹眠。
孩子们沿着田埂走来，见遍地都是盛放的野花，便一路笑闹，一路拾掇。
“阿姊！给你！”
“阿姊戴我这只，我这只好看！”
“阿姊，戴我的，戴我的！”
一只只野花环接连递来，争先恐后往宋竹眠脑袋上戴。
不过片刻光景，宋竹眠的头顶便摞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环。
姹紫嫣红簇拥着她，生生将人衬得像从山野春风里走出来的小花仙。
可孩子们热情不减，依旧举着新编好的花环往前凑，给她堆了满头。
宋竹眠抬手挡，哭笑不得叹：“这般多花，招蝴蝶也就罢了，一会蜂子都要围着我嗡嗡转，可要把我蛰着。”
她直起身子，“走罢，阿姊陪你们去放纸鸢——”
今日天气晴好，风势温柔，最适合放纸鸢。
碧空万里，一只只纸鸢静待乘风而起。
宋竹眠提着蝴蝶纸鸢，跑在开阔田埂上。风拂粉蓝裙摆，发间钗上的铃铛随着奔跑的动作不停叮铃作响。
身侧的李珵拿着燕子纸鸢，亦随着她的脚步奔跑。
孩子们跟在后头欢呼，“阿姊的纸鸢比殿下更高！阿姊好厉害——！”
春风托举着两只纸鸢升至长空，长线悠悠，随风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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