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一回想，“殿下是哭过的，就在我点头答应同你成婚时。你瞧瞧，我说我愿意与你成婚也哭。论爱哭，殿下还不如我呢。”
李珵也不辩驳，任由她在自己怀中闹着，“是，我不如你，眠眠最为厉害。”
宋竹眠来了兴致，追问：“除去那一回，殿下再上一次落泪又是什么时候？”
李珵略一沉吟，“再往前，是查出我食的糖块里面掺了毒。更早，便是母后仙逝之时。”
小院安安静静，远处隔离屋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咳嗽，方才的悲伤在这片刻闲话之间，散去几分。
李珵埋在她肩头，“好慢啊。”
宋竹眠打了个哈欠，懒懒应：“治疫急不得的，要慢工稳守。如今我们已经压住势头，日日见好了。”
“我没说治疫。”
李珵直起身子，捧住她的脸，“我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宋竹眠终于“噗嗤”一笑，“眼下这般同吃同住，难道不跟成亲一样？别以为我不知晓，有些人半夜总偷偷钻我被窝，规矩全是嘴上答应得好听。”
李珵一本正经狡辩：“绝无此事，是眠眠记错了。”
第82章 钻被窝
前阵子宋竹眠都是午后轮值，回了自己的院后用饭洗漱，倒头安睡。
便是夜半察觉身侧窸窸窣窣，有人悄悄钻被窝将她揽进怀中，她也懒得睁眼。
可今夜不同。
宋竹眠晨起便当值，午后又小憩半个时辰，并无困意。她伏在床上，就着烛火翻阅孙思邈的基本医籍。
忽听得木门“吱呀”一声，一道身影自门外摸了进来。
宋竹眠当即合上双眼，佯装已然睡熟。
李珵走入屋内，先取了一支新烛，替她换下燃得将尽的旧烛。
烛火再度明亮，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见宋竹眠俯卧着，手下还压着诊籍。
李珵俯身，慢慢掰开她攥着诊籍的手指，小心翼翼把书抽出来，放到床边小几。
他知晓宋竹眠睡熟之后便沉得很，轻易唤不醒，便托住她的肩头，将趴着的人儿转回来。
摇曳灯火落在她脸上，眼睛还如核桃般肿着。每日诊治疫症耗神过度，掩不住憔悴。
李珵拂开散落在她颊边的发，再在她的额见落上一吻。
一吻过后，他立在床边片刻，又俯下身想要吻上她的唇。
便差分毫，一只手忽然伸出来，一把推开他的脸。
李珵的脸颊被推得歪向一边，腮肉都被挤出来一小块。
宋竹眠睁开双眼，从被窝里半坐起身。
她无奈，“殿下。我早就说过，我日日直面疫症病患，你不可以亲我。”
李珵狡辩，“没有，我方才只是替眠眠赶蚊子。”
宋竹眠叉起腰，“是是是，未到三月便有蚊子了。”
她抬眼，“快些回你自己房里去睡。”
“不要。”
宋竹眠哼了一声，“殿下，你一点都不听话。”
李珵挑了挑眉，“这话，向来是孤说的。”
“那我去你房里睡。”
说罢，她便要掀被起身。
李珵伸手将宋竹眠推回去，“我不要。自眠眠搬来此处，我本就同你一处睡，不过是你醒与未醒的分别罢了。”
他一本正经在床沿落座，“那今日便当作眠眠已经睡熟，我也未曾看见眠眠。好了，眠眠睡罢，我也睡了。”
宋竹眠伸手去推他，可殿下身躯高大哪里推得动。
李珵褪下靴履翻身上床，顺势又将她揽进怀中。
小小一张床，又挤上了二人。
旁人或许尚可争辩，可岐王殿下性子说一不二，谁都拗不过。
宋竹眠被他圈在怀里，不再挣扎。
待屋子重回安静，她问：“殿下。”
“嗯？”
“你这般，万一我也染上时疫......”
“所以我才要陪着眠眠。”
宋竹眠一怔，“什么意思？”
李珵贴在她耳畔，“若是病了，便一同病。”
宋竹眠低呵，“万一是大病呢，难道一同赴......”
话音尚未落尽，李珵毫无迟疑接话：“对啊，一块埋在小坟包里。”
宋竹眠原本背对着李珵，闻言当即转过身。
烛火摇曳在凤眸，若盛满春水般温柔。
“你在胡说什么？”
她蹙眉：“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治好的。”
李珵垂眸，“剩下殿下独自一人掌灯，多没意思。”
这话一落，宋竹眠有些局促，又往他怀抱里缩了缩，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殿下胡说八道......世上怎会有人愿意陪另一人一块赴死。
如此氛围，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回：“那从眼下开始，我勉为其难地把殿下，算作自己的家人罢。”
李珵笑了笑，似是委屈般，“才算？”
“那从腊月时。”
“不行。”
宋竹眠又钻出来抬眼，“那殿下想何时？”
李珵清了清嗓子，“理应是捡到流云来归还的那日。”
宋竹眠“欸”了一声，翻起思绪。
归还流云的那日？
她尽看流云和满园牡丹去了。
宋竹眠尚在思索，便听脑袋上方，“我要亲你。”
她连忙抬手，“不可以！”
李珵微微蹙眉，“都已过去半月了。”
“就是不可以。”
宋竹眠态度坚决，“你若是非要这般，回你自己房中睡去。”
“我一个人，怕冷又怕黑。”
宋竹眠忍不住笑，“那你便去同令狐旭睡。”
李珵闭上眼，“其实，我已经睡着了。”
借着摇曳的烛光望过去，李珵长睫垂落，唇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近来逢晴日。
天光清透，空气里褪去湿冷的霉浊。
各处医馆的医者依旧按序轮值，诊察病患，调配汤药，亦会聚在一处翻检各家医籍，一同试验新药。
顾氏医馆的顾大夫，原先瞧不上宋竹眠。
一来她年纪尚轻，二来宋氏医馆分走了顾氏不少生意。
先前画舫之上，顾大夫等人还刻意推了令狐旭出来，想要同宋竹眠比试医术。
谁料宋竹眠醉意朦胧之间，竟还是胜过了令狐旭。
令狐旭本是顾氏医馆出来的学徒，如今在宋竹眠身侧，一口一声“师父”。
早先小荒村初聚之时，顾大夫一众每每见着宋竹眠，心里总不是滋味。
可眼见诸多实际疗效摆在眼前，纵是心中有芥蒂，也不得不为之折服。
宋竹眠不光医术精湛，待病患更是谦和有耐心。
不少救治疫症的新法子，皆是由她率先提出。
尤其是那些高热咳喘的病人，常常痰壅于肺，咳吐不出，憋得十分难受。
宋竹眠将拍背排痰的手法，教给一众医者。这套法子用下去，收效十分显著。
小荒村里，陆续再没有病人离世。
染病的百姓一日好过一日，原本哀戚的村落，慢慢透出些许生机。
从前他们一间间隔离开，处处皆是咳嗽声。可是大夫们日夜不休施救，他们也咬牙扛过病痛，熬到了今日。
闲时给村中的几株老树浇浇水、施些肥，无事便撒下几把菜秧，不曾想竟都抽芽开花。
众人一番商议，眼下只需安心在小黄村好生调养。
疫势渐缓，宋竹眠要返回苏州府城。
春光大好，几位大夫一起来告别。
当初隔离在此的孩童，有三十余人。此刻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围了上来，将宋竹眠圈在中间。
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姑娘挤到最前头，递过来张皱巴巴的纸，“阿姊，这个送给你。”
宋竹眠弯下腰接过，“这是什么？”
小姑娘仰着脸，“阿姊打开看看。”
宋竹眠打开纸，见是一幅画。
这话笔触凌乱，线条歪扭，可依稀能辨得出青青草地，灼灼桃花，还有许许多多小小孩童身影。
见一人着粉裙，背药箱，站在他们中间。
宋竹眠笑问：“画上的，都是你们吗？”
小姑娘点头，“是啊，我们每个人都画了。中间那个，就是阿姊。”
她又抹了抹眼角，“那个放纸鸢的是金宝。我们把金宝的纸鸢烧给他了。等我们都出去，我们也要去放纸鸢，放得高高的，金宝在天上，一定看得见。”
宋竹眠温声应：“金宝一定会看见的。等你们出了这里，便来找阿姊，阿姊陪你们一同放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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