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敛了面上随意神色,开口时无比郑重。
“我是谁,你当真认不出吗?”
他说这话时,因为心神不稳,周身灵力产生波动,被他强行抑下的魔气此时又逸散出来,丝丝缕缕的暗红环绕着他,距离往日那个清冷谪仙已经相去甚远。
此情此景落在楚绾绾眼中,只觉得是少君恼羞成怒,无法继续在她面前伪装下去。
她拍了拍手,泛起一丝难得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自然是魔族的少君,我的未婚夫君了。”
谢辞怔怔地望着她,明艳的轮廓分明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模样,虽然近在咫尺,中间却跨越了十年的距离。
他忽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能怪她,也没有资格怪她。
见他怅然的模样,楚绾绾略有不解,却也没有半分同情他的意思。
他既然没有辩解,便是变相地承认了,她正好可以试探,少君对她的容忍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听闻这桩婚事,是少君主动求娶而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楚绾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少君想必是喜欢我的,何不拿出些诚意让我看看?”
他不明就里,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这人向来最厌恶魔物,恨不得赶尽杀绝才好。”
至于为什么最厌恶魔物……
她早已查得清楚,十年前焚毁静室的天火,并不是由雷劫而引发,却意外地同陈郡当时落下的天火同根同源,同形同质。
何况在那之后不久,大战便即刻打响,若说与魔族无关,她是不信的。
所有心血毁于一旦,只消随随便便一把大火,便毁了她复生谢辞的所有希望!
她便将自己的激愤、哀伤、失落、痛苦尽数发泄在与魔物的战斗中,如此十年过去,也并未减轻半分心中苦楚。
如今她倒是要看看,少君会不会为了她,将这河洛城外的魔物肃清。
自相残杀,少君的表情想必会十分精彩吧?
可谢辞的面上却没有什么波澜,读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后,右手自虚空中一抓,红罗伞便被他握在手心。
楚绾绾好整以暇地等在一旁,为他让开一条通路,眼睛却只专注地盯着那把红罗伞。
无论修真界或是魔界,以伞为法器的大抵也就少君一个,只是不知这红罗伞有何特别之处,又该如何使用。
谢辞以伞骨拄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额间印记倏忽亮起一簇暗红光芒,霎时光影变幻,再睁开眼时,已不复先前的装扮,而是与她曾在画中见过的魔族少君一模一样。
一身红衣流淌着鲜血一般的颜色,眸底暗色是红,周身魔气是红,手中罗伞是红,就连左耳耳坠垂下的那颗红宝石,也是红。
张扬肆意,明烈疏狂,邪魔外道,配这红色将将好。
可真正的谢辞,从前鲜少穿这样的颜色,她只在幻境大婚之时,见过他这样穿过一次。
迫使他恢复原身后,楚绾绾很快便觉得,这原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昨夜那个看似温柔任她磋磨的人,不过是伪装出来的一种假象,让她错误地产生了幻觉。
谢辞强迫自己无视她充满试探和打量的目光,全神贯注在面前的伞骨上。
以伞骨为阵眼,地面皲裂的纹路次第亮起,无数铭文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金色的耀目光芒。
明明是魔族的阵法,此时此刻,却有种神性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他忽而厉喝一声,魔气涤荡开来,顷刻间拂过整片密林,气劲带起的罡风,撩起楚绾绾的发丝,又在一瞬后消散无踪。
四周仍然寂静无声,她却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属于魔物的污浊气息正在消失殆尽,不留痕迹。
密林中忽而落下飘摇的红雨,恍若血泪一般,让她回忆起魔界送来的那副画卷中,雨中撑伞的少年模样。
谢辞撑伞缓步走到她面前,将红罗伞遮在她的发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对视。
“如何?满意了吗?”
她想嘲笑魔族的无心无情、同类相杀,可揶揄他的话语却哽在喉中,说不出口。
于是她只道:“还不够。”
还没有杀尽。
因为她的面前,还有最后一只魔。
一只同她一样强大的魔。
谢辞微微蹙起了眉,懂得她意思的瞬间,身形猛然后撤,避过了她的意外一击。
四相琵琶幻化在手,她向前紧逼而去,铮铮乐音亦是紧追不放,锋利如刀的攻击被无坚不摧的伞面尽数化解。
可若是红罗伞只守不攻,便是件无用的法器,除非……
谢辞并不愿意与她动手,只一味向后退去,冷不防被她逼到了林中死角。
若论起熟悉程度,楚绾绾常来这一带密林除魔,自然比谢辞要了解许多。
“拔剑!”
原来她不只不信他,甚至还想要……杀他!
伞面迸溅出无数火花,避无可避之际,谢辞抽出了真正的伞骨。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暗红色的魔气缭绕其上,正是传闻中魔界的名剑,冥将。
冥将现世,天上摇落不止的血雨尽数被吸引而来,纷纷化入其剑锋中,闪动着嗜血的光泽。
遇上冥将,四相琵琶未见得能讨到便宜,楚绾绾正要召唤法相,就被谢辞凛然一剑逼退,随即见他身子跃上林梢,纵了几纵便没了影踪,唯有朗朗话语自天际传来。
“楚仙子,今日恕不奉陪,大婚之时必有惊喜奉上!”
呵,所谓少君,不过也是无胆鼠辈么?
只是他的底细她已探明部分,魔族将少君送到她身边,指不定是包藏祸心,她万万不能松懈,导致天元宗乃至整个人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
其实楚绾绾纯属多虑了,别说魔族之间自相残杀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就谢辞本身而言,除魔卫道本是他应尽之责,因而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更何况……赶不尽杀不完的魔物,不过都是傀儡罢了。
好不容易接近了楚绾绾,却又被她识破赶了回来,谢辞百无聊赖,又无处可去,只得回到魔界魔宫。
他在魔界具有绝对的自由,虽说只是少君,却拥有媲美魔君的权力,此次停战便是他下的命令。
毕竟自他诞生后,魔君常年不在,据说是闭关修炼去了,故而他也只见过魔君寥寥几面。
对于自己复生的缘由,他抱有一定的猜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确认。比起这种缥缈的事情,他还是更急于回到楚绾绾的身边。
眼下她不接受他,也是情有可原,大婚时日将近,他除了须得好好筹备以外,还需要挑些名贵精致的天材地宝作为聘礼。
他心情也说不上好,歪回自己的榻上,便问道:“连淮,你说,送什么聘礼比较好?”
少年帝王一身素净黑衣,不复先前的华丽装束,眉宇间满是不耐烦的神色,粗暴地答道:“不知道!”
谢辞对这样的回答也早已见怪不怪。起初他刚刚复生,发现连淮在这里的时候,也是意想不到,可久而久之,他也理解了这件事——毕竟像连淮这种杀性极重,又死于非命之人,若是不入魔,怕是连地府都不敢收吧。
也罢,那便只能他自己想想办法,若是能勾起她的回忆,就更好了。
*
楚绾绾回到天元宗,将自己有关少君的发现禀报清玄,但即使对少君有再多的猜疑,眼下也需要将和亲一事推进下去。
有了上次少君的帮忙,她也无需再去除魔,整日待在苍茫山,除了定时去灵堂,就是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在钻研什么灵器秘法,想在大婚当日将少君捅个对穿。
但其实,她不过是在屋内发呆而已。毕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少君也算是和平小信鸽,若是大婚生了什么变数,战火顷刻重燃,她还没有莽撞到这种地步。
而她多番为难,少君也并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仍然坚持要同她成婚,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神经。
他终归不是谢辞,总算让她恢复了理智,而大婚之日,恰巧便是谢辞离开她的日子。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轮回,上天将谢辞从她身边带走,又归还了一位少君给她,只是物是人非,纵使是同一张脸,也不再是她爱的那个少年了。
*
大婚前夜,不知道傀儡们抽什么疯,非要举办什么活动,并力邀楚绾绾参加。
她拗不过众人的请求,还是勉强去了。其实她心里清楚,傀儡们不过是看她躲在屋里久了,怕她心里烦闷,才想办法逗她开心。
等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上百双眼睛落在她身上,还是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所幸谢仙尊着人搬来了许多坛酒,她这才松了口气,又隐隐意识到,傀儡们或许是想借此机会一醉方休,心中有些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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