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便进了房间,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门。
傀儡耸了耸肩,看似并不在意。
“想必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我去看看门又坏了没有。”
是不想,还是不敢?
是看见相似的面容,会回想起方才的不愉快?还是怕正视自己的感情,无法面对这个朝夕相伴的他?
或许两者都有。
*
不论桑清这次回来是否为了谢霁,有一件事却是她必须要去做的。
替她爹娘申冤,要求重审当年的旧案,了却执念。
可年深日久,早已物是人非,当时的卷宗已经封存,主审官也告老还乡,要重审一件板上钉钉的旧案,谈何容易?
桑清跪在府衙前的青石砖上不肯起身。天气渐渐寒凉,秋雨绵绵不绝,落了她满头满身,也无法撼动她的决心。
反正傀儡没有五感,跪再久也不会觉得痛楚,淋再多雨也不会觉得湿冷。
忽而有把伞遮在头顶,挡住了飘摇的雨丝。
她抬起眼,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谢霁略显苍白的脸。
那伞有大半个都向她身上倾斜而去,让他自己半边身子淋在外面,没过多久,衣袖湿得就可以拧出水来。
桑清见了只是别过脸去,冷冷道:“拿走,我不想与你共乘一伞。”
谢霁从善如流,将全部的伞遮在她的头顶,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雨中。
桑清气得想笑,急迫地想让他收回手:“谢霁,你是不是有病?”
他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长长的衣摆曳在水中,像一片漂泊的船帆。
“我会帮你的。”
不远处的树下,谢霁的傀儡撑伞站在一侧,谢辞则揽着楚绾绾立在另一侧。
见到这副情景,楚绾绾戳了戳谢辞,小声问他:“三哥这样淋着不好吧?我们去帮忙吧?”
谢辞只是道:“再等等。”
等?还等什么?桑清确实是傀儡不假,谢霁可是活生生的人!
*
眼下这样的雨,让谢霁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往事。
纳桑清为妾自然容易,一顶小轿侧门抬进府也就罢了,谢氏也不会过多在意。
可谢霁所求明明白白,是属意桑清为正妻。
彼时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尚未及冠,依照谢氏的规矩,还没到娶妻的年纪。
他散漫惯了,不是个在乎规矩的人,唯独这正妻之位,若是她在意的话,他就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为此他只能主动去跪祠堂,半逼半求他的爹娘,也就是上一代谢氏的家主。
身姿颀长的少年跪在雨中,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他难得地收起了轻慢,腰板笔直,任雨点砸在他身上也不会挪动半分。
父亲其实为人宽厚和善,只是古板了些,依然想同他商量。
“纳妾不行?”
“不行。”
“纳妾以后,你可以不娶妻的。”
“她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又夹杂着几分不忍和为难,警告他:“老三,不要太过火了。”
他不以为意,还敢反驳。
“我过火?那二哥的事又怎么说?”
明明那宋家姑娘是许了别家的亲事,二哥可倒好,成亲当日自己一身喜服带人上门去,半骗半抢把人娶回了家。
这不比他现在的请求过分得多?
谢旸抱臂立在檐下,听见这话只是嗤笑一声。
“老三,我可是吃了家法,被打得足足三个月下不了床,你也想试试吗?”
谢霁知道他这二哥是个切开黑的,却也不肯低头。
“只要能达到目的,家法就家法吧。”
父亲简直要被他的好儿子们气死,骂道:“怎么都是孽障,这辈子讨债来的?”
谢旸便假意安慰道:“爹爹,您不如寄希望于小九,虽然他现在还在娘亲肚子里,但看起来很是乖巧。”
言外之意是,他们八个儿子已经这样了,就别指望了。
父亲冷笑道:“小九肯定是个女儿,不似你们这般难缠。”
谢旸撇撇嘴走开了,还不忘揶揄道:“那您就等等看,届时是惊喜,还是惊吓吧。”
父亲的目光又落回谢霁身上来。
“你心意不变,一定要娶桑清为妻?”
“是。无论您再问多少遍,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声道:“那就请家法吧。”
二尺长三指宽的荆条打在少年的背上,让他的肌肉都骤然一缩。
倒刺钩出的血痕遍布了他的整个脊背,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蜿蜒流下,染红了祠堂前的整个地面。
彼时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心爱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哥二哥长居京中,他才是谢氏真正的家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了这该死的条条框框,看见小九带了个姑娘回来,到他面前提起要成婚,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就不算白费。
可他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了,桑清却不要他。
少年受刑的背影与桑清单薄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谢霁翕动着冰冷的嘴唇,伸出手将桑清紧紧拥进怀里。
桑清没有马上拒绝,却在最初的怔愣过后,猛然推开了他。
“放手!”
谢霁的身形摇晃了两下,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布满潮湿水迹的青石地砖上。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力的少年。
“三哥!”“谢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三哥好惨,你们家真是出情种
谢辞:……我就不惨?
楚绾绾:可你都有我了
谢辞:也是
第68章 对影三人 一
谢霁的病来势汹汹,成日里发着高热,平时看起来好好的人,就这样倒了下去。
只是身病易治,心病却难医。
所幸有谢辞在,谢府也不算一日无主,他已经长大成人,可以为兄长分担责任。
那天的一片混乱中,桑清沉默着跟进了谢府。众人对她和谢霁的关系心知肚明,谁也不去多问。
这一日楚绾绾来探望谢霁,他依旧没有醒来,而守在一旁的老管家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桑清就在相邻的里间。虽然没有出声,她依然可以看到一片青色的裙摆。
她忽然觉得,此刻正是确认一些旧事的最佳时机。
楚绾绾故意问道:“三哥平日里看起来身体康健,往常也曾这样病过么?”
管家擦了擦额间的虚汗,思忖了片刻才回道:“三公子是极少生病的,不似九公子自小体弱,但像这样的大病,却也是有过两次的。”
“头一回是三公子十八岁的时候,好像是为了娶妻还是纳妾的事,自己去跪了祠堂受了家法,打得人都去了半条命。”
里间传来磕碰摇晃的钝响。楚绾绾只当没有听见,继续问道:“然后呢?”
“第二回 便是十年以前,不知怎的就害了一场大病。病情来得突然,多亏五公子正巧从边关回乡省亲,主持了一段时间的事务,不然这谢府上下,怕是要乱。”
“所幸后面三公子自己醒过来了,病情缠绵反复,慢慢调理了数年才好。只是从那以后,脸上总是不见血色,看着苍白得很。”
楚绾绾低低叹了口气,果然与她的判断一模一样。
若是桑清知道,谢霁这三次大病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不知该作何感想。
恰巧这时管家又想起一件事来,便打算开口问问她。
三公子人事不省,九公子性格实在清冷了些,这位未来的九夫人倒是甜美和气,看上去是个极好相处的性子。
楚绾绾看他欲言又止,便问道:“您有什么想问的?”
管家道:“那一日跟着你们回来的,有一位……和三公子极其相像的人,要不是我自小照看三公子长大,只怕也会认错,敢问那位是?”
楚绾绾也不打算瞒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让桑清明白谢霁为她取心头血的事实。
她将傀儡苏生之术大概说了一遍,细枝末节略过,唯独复活取血这件事按照傀儡那天的说法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如此玄之又玄的事情,管家年纪大了,听得是惊骇莫名。
屋内传来花瓶打碎的声音,可谢霁明明还安静地躺在床上,那到底是……
楚绾绾知道大概是桑清失态,一时失手不慎打破,却也不能直接点明,只能安慰管家道:“兴许是野猫吧。”
可偌大的谢府,怎么会有野猫?
管家战战兢兢去了,心里想着可能最近需要请些驱邪避灾的符咒放在家里,以保平安。
楚绾绾也佯装离开,躲在房间的窗外。为了避免被发现,在窗纸上用手指戳了个小洞。
透过这小洞,她得以对屋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她屏息以待,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桑清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面上仍挂着未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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