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一起这么久,楚绾绾对她还是有感情的,便对她道:“公主别伤心了,听说陛下已经允了上将军入宫看望您,他若是见到您这个样子,可是会心痛的。”
一听到纪昭的名字,司妫的双肩猛然一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哀哀地问她:“本宫现在这副样子,只怕阿昭不会要我了。”
楚绾绾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耐心地哄着:“不会的,上将军与公主青梅竹马,不会是那样的人。”
话音刚落,绿翘便慌张地跑了进来,险些被地上的碎片割伤。
“公主,上将军到宫门口了!”
司妫听了这话又忽然激动,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不行……本宫不能见他,本宫要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样子……”
她胡乱挣扎着,却跌了下去,险些从台阶上滚落之时,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扶了起来。
是纪昭。
他身上还带着杀伐之气,只是在见到她时,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低声道:“公主。”
在他的记忆里,公主是娇艳动人、天真活泼的,可眼前的她一身单薄素衣,纤腰不盈一握,赤着一双玉足立在地面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司妫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摸索着他,从他有些粗粝的双手一路向上,掌心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是她的阿昭。
只是因为连日累于战事,下巴上蓄起了青色的胡茬,摸起来有些扎手,扎得她发痒。
纪昭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去抚摸自己脸上新添的一道伤疤。
那伤疤颇为显眼,正在眼下,脸颊一侧,只是这样却无损于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几分英雄气概。
他带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那伤疤,好让她感受清楚。
直到她的指尖颤栗起来,他才终于问道:“我的脸伤了,公主还要我吗?”
他声音很轻,听上去竟也有一些可怜。
司妫的眼泪又凶又急地落下来,沾湿了蒙眼的丝带,又顺着脸庞流下,滴落到他的手上,那温度几乎将他灼伤。
“我……我怎么会不要你……”
得了肯定的回答,纪昭抬手撤去了她的丝带,用指腹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再小心地抚过她紧闭的双眼,像是呵护一朵娇嫩易碎的海棠花。
他一向进退守礼,此刻却突然生了冲动,想允许自己僭越一次。
他用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向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却始终没能把她抱在怀里。
他只是安抚着她,在她耳边道:“公主的眼睛,我会有办法。”
司妫一边抽噎,一边问他:“真的?”
他便放开了手,退回原位,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骗过公主?”
击掌间,谢辞领着一个装束古怪的老婆子进了殿内。那婆子佝偻着身子,手中拄着一根花纹奇特的法杖作为拐杖。
纪昭道:“公主,让巫医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她不会伤害你。”
司妫刚犹疑着点了头,在纪昭的引导下,摸索着弯下身来,那婆子便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在她眼睛上摸了又摸,甚至还要扒开眼皮看看。
只是因为纪昭在一旁,司妫死死地咬住嘴唇,让自己没有挪动半分。
巫医检查完后,只对着纪昭丢下一句话:“还没瞎!有得救!”便大摇大摆出了门去。
这巫医口音晦涩难懂,在场之人也只有纪昭能堪堪领会。
他将这话翻译给司妫听了,司妫便显然高兴起来。
见两人还要说话,无暇顾及其他,谢辞趁机牵了楚绾绾的手,将她拉到了门外。
楚绾绾对此也是十分惊奇:“司妫的眼疾,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纪昭是上哪里找来的巫医,怎么这么有办法?”
谢辞淡淡道:“不过是在战事间歇时南下,以灭人家全族为要挟,逼迫人家前来治病而已。像他那种人,会斯斯文文地请人过来么?”
……也对,上将军就应该用些武力值高的办法,毕竟他心里比谁都急,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谢辞又哼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别处:“你以为,司妫的病是那么好治么?若要恢复她的视力,就需要另一双健康的眼睛来换。”
楚绾绾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你是说……”
谢辞点了点头:“纪昭自愿将眼睛换给她。”
楚绾绾好像明白,为什么下一世的佛子寂朝,依然是天生眼盲了。
*
纪昭换眼这事,只有身边为数不多的心腹知道,毕竟这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军心必然不稳,只会加速大晟的灭亡罢了。
虽然从上将军的角度看来,这个决定有些冲动,甚至不负责任,但楚绾绾莫名地有些理解他。
或许因为他们都是那种,会为了所爱献出一切、飞蛾扑火的人。
只是这样的纪昭,真的会是那种为了黎民百姓放弃司妫的人么?
或许在他的心中,司妫远远比他自己重要,却又没有天下苍生重要。
*
静养了数月,司妫终于逐渐恢复。
摘下丝带的那一刻,她伸出手去,看着从指缝间漏下的光线,再次落下了眼泪。
不过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既然她好了起来,原本同纪昭的大婚就提上了日程。
因着司妫前些日子伤心,外加养病,已经耽误了好一段时间,所幸喜服都是提前赶制的、嫁妆也已备好,重新筹备大婚也不会特别仓促。
司妫又可以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里,楚绾绾却已经开始担心,如果大婚当日纪昭看不见,被司妫发现了换眼的事情,又该如何是好?
只是从谢辞的描述看来,即使用着司妫的眼睛,纪昭似乎也没有完全失去视力,起码从表面上看确是如此。
他仍旧和从前一样处理军务,只是需要谢辞一句句念给他听,他也不再亲上前线,不再练剑动武,整个人看起来都文静了许多。
对于他的转变,将士们也没有多心,只当他是因为快成婚了,惜命一些也是正常。
他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话。大晟都没有几日了,又哪里可以惜命呢?
他也不去见司妫,只推说大婚前夕不宜见面,会坏了规矩,其实谢辞知道,他是怕被司妫发现真相,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而已。
谢辞想着,既然战况已经不容乐观,或许就快到了,纪昭开城出降的时刻。
有的时候,他会刻意观察纪昭,想在他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的端倪。
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
纪昭的心绪藏得很深,将一切都掩在自己不再清亮的瞳眸里,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
到了大婚那一日,明珠苑装点一新,透出一派喜气。
作为大晟皇帝的掌上明珠,司妫出嫁的排场自然是不必说的,十里红妆一路铺陈,从宫城一直到上将军府,都已经布置得当。
她今日也是极美,五珠朝阳凤冠,配一身正红色软烟织锦罗裙,长长的裙摆迤逦拖地,需要楚绾绾和绿翘两个人在后面托着。
为了体现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的喜爱,大晟皇帝特许司妫的喜服按照凤袍的规格制作。这在大晟数百年历史上,也算是独一份恩宠了。
楚绾绾是在幻境中成过婚的人,依然被婚礼的奢华所震撼。
过了今日,她若想见到谢辞,可就方便多了。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一切顺利,平安无事。
只是天不遂人愿,往往就体现在此。
到了约定好的吉时,她们左等右等,不见纪昭前来迎亲。到了后来,连一直紧张的司妫也坐不住了,索性掀了盖头,提着裙摆到明珠苑门口去看。
她等了片刻,却没等来纪昭的人,而是王嬷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公主,听外面的人说,上将军……上将军正在城门口。”
司妫心里一惊,十分不解:“大婚的日子,阿昭不来迎亲,去城门口做什么?”
王嬷嬷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扑通跪在地上,对司妫道:“公主,北汉的敌军已然打到城下来了!”
直到这一刻,司妫才明白,原来自己赖以为生的家国,不知不觉就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她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指甲上的蔻丹是新染的,鲜红如血。
她想,自己是大晟的公主,也是纪昭的妻子,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她应该站到纪昭身边去,履行自己的责任。
可她不顾宫人拦阻,一路急速奔到城门口时,所看见的情景却全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纪昭领着所剩不多的军队,安静地候立在城门口。
她看见了,他手中的玉匣里,装的便是……大晟的虎符。
第56章 寸血河山 一
纪昭远远地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向自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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