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她是装得出的,回应,“谢谢邀请,荣幸。”
第5章 . 你怎么也在这儿?
傍晚五点多,凌世铮带着他的人快步走出会场,在酒店门口上了车。
街对面有一排人举着标语牌,像在闹抗议,十几个穿着防弹衣的警察在旁警戎。
这种嘈杂混乱,与酒店会场内基于数据和幻灯片的科学秩序,像是两个割裂的世界。凌世铮隔窗望了一眼,低头看手机,再次翻出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已从微信收藏夹移到了手机相册。
照片里的女孩一头蓬勃长卷发,白皙偏圆的脸有些婴儿肥,眉眼笑起来自然俏媚。
背景像是大学校园舞台,演奏钢琴完毕,她起身致意。
他记得她的名字,赵潇乔。
那次赴赵潇平的家宴,谈及家庭背景时,赵潇平提起妹妹一脸骄傲。
他说自己没有女朋友,这么优秀的妹妹,求介绍。
当然,当时的聊天氛围下,他是为了应和赵潇平的骄傲,带着活跃气氛的心态。
赵潇平为人实在,还真当场就给他发了一张他妹妹的相片,说妹妹叫赵潇乔,有机会安排两人见见。
赵潇平的太太带着几岁的女儿在一旁,笑着说赵潇平年长妹妹十几岁,宠妹妹是第一位的,死脑筋,不放心妹妹一直留在国外,总想办法劝她毕业后回国帮他的事业。
今天看的那张脸是清瘦的,精致妆容遮盖了原本的模样。
像,又不像。
但五官,尤其眼睛,真像。
赵潇平是研发那三条管线的科学家,羽桦生物创始人,在公司交割给港路医药后猝然离世。
手机里关于赵潇平的痕迹,几年了,他都没再触碰,包括赵潇平给他发的这张照片。
他关了手机屏,胸口一阵闷涩。
都说他冷漠,又怎样?他从不否认,也从不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从来影响不了他,哪怕今天这样。
但赵潇平的研发成果,他要亲眼见证。受虐也行,受刑也罢,就当作他对赵潇平的祭奠。好像这样,遗憾就能少一些。
能挫伤他的,只有对赵潇平的遗憾。
如果他当时坚持,再为赵潇平争取一些时间,如果赵潇平还在世,今日这个会场,该会是他亲自向全世界推介这个惠泽全球患者的成果吧。岂容盛欣荣这个商业收割者在此狂妄。
当年的那笔交易,又有几人能理解他的选择,背后的复杂纠葛又有几人知晓。
他看了眼车窗外,仰面靠住座椅,闭上眼。
这里冬日日落早,天近黑,街边灯柱已亮,复古氛围浓郁。
车外的光影在他眼皮底下明明暗暗,如赵潇平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赵潇平眼底里裂碎的光。
往年参会,这个时候,洪胜和周元该是滔滔不绝地论着各类大热的创新药赛道竞争格局。
现在凌世铮不吭声,他们也都一声不敢吭。
洪胜喜欢坐车时吧唧吧唧嚼口香糖,这会儿也嚼得安分,满脑子想着稍后招待晚宴上要应付的情景,投羽桦生物的那期基金池的LP也有人来。
坐前头副驾的周元低头刷手机,刷到些刺激他的内容。
他手越划越快,越划越气。
回头见凌世铮像在闭目休息,他便把刷到的内容链接发给洪胜,朝洪胜做手势,使眼色,提示他快看手机。
洪胜一看,离港路披露信息不过两个小时,社交媒体上,关于这条信息竟影射出这么多骇人的内容。
【墨田资本对赌协议逼死赵潇平,错失巨大收益】
【有效靶点直指墨田资本短视,科学家被资本收割的悲情】
【墨田资本凌世铮操作项目大失败,手捧金种子半途弃掷,何以对LP的投资回报率负责?】
……
果然,赵潇平,这个他们闭口不提的名字,和这条管线捆绑在一起的舆论,再次卷起浪。
当初业内就将赵潇平猝逝和墨田资本的退出操作挂钩,传言其受凌世铮所逼导致,舆论风向很不好。
洪胜忍不住咬牙小声,“净瞎扯淡,这是有人买了号专门搞事的吧?”
他瞄瞄一直静默的凌世铮,想和他说下情况,问问要不要找渠道,找人写东西来压一压。
刚好凌世铮来了电话。
对方是他老板,墨田资本全球管理合伙人陆瑾明。
洪胜听不出陆瑾明和他具体说了什么,但肯定是关于这件事的,说了好一阵。
凌世铮寥寥几字回应:
“知道。”
“会处理好。”
“我尽快回香港。”
……
电话讲完,洪胜看凌世铮脸色阴郁,便压下那些烦人的信息,提醒他酒店到了,把他上车后脱到一边的外套递给他。
酒店门口有几个他们自己人接应,是从另一个BD交易专场赶过来的分析师,以及美国办公室的同事。
招待大厅内,人陆陆续续来。
这种自助餐招待会,组织方走完一套流程后,大家自由随意,谈论的多是行业大瓜和前瞻话题。
资本寒冬期,科学和资本对接,交流的核心目的是寻合作,项目找钱,钱找好项目。
当然,今晚特殊,大家正常交谈之下,因GQ1220而起的气氛微妙。
华宵和原约好的人沟通后,取消了约会,回入住的酒店稍作休息,换了身衣服,有意很晚才来。
出现在招待大厅时,众人已基本落座,洪胜站台前用PPT讲解他们墨田刚发布的医药行业报告。
她穿了条极简风黑色及脚踝修身鱼尾连衣裙,镶钻的圆领闪耀,手腕搭着茶色大衣,拿了只黑色小方包,稍显夸张的喇叭袖随着走动微微晃动,一出现便惹目,不少人认出这个今天在会上披露公告的港路董秘。
长长的弧形宴会厅,外侧玻璃窗能俯瞰海湾灯火。
她找服务员要了只白葡萄酒杯,倒上蒸馏水,寻到大厅最里面无人落坐的长桌坐下。隔壁桌是几个印度人。
把大衣搭在椅子背,眼睛往前一扫,竟在这里能看到龙薇合,神了。
她知道龙薇合在旧金山,但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儿。
龙薇合也独自坐附近靠窗的位置,同时看到了她。
两人吃惊,微张嘴,互相递眼色。
华宵望了眼厅最前方的那几围人,距离远,便拿了酒杯去靠近龙薇合。
龙薇合本决定不来的。但今天看线上直播的路演,看出事情复杂。
她也是今天才从施正霖那里听说,凌世铮极讨厌盛欣荣。
高敏感的她,考虑到凌世铮在舆论风暴眼上,而华宵是她推荐的人,怕凌世铮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联想,影响到他和施正霖的合作和交情。
施正霖不想她招惹是非,叫她别多想,建议她别来。
她还是想来。
最后两人商量了下,只战略性露个面,不久留,姿态性支持凌世铮一下,算是一种到场的支撑。
她是准备听完凌世铮的致辞就同施正霖离开的。
两个小时前她还给华宵发过信息,祝贺她做成交易,华宵说回去请她吃饭。
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晚上会出现在同一处。
“老天,你也在!被人看见和猎头打交道,港路股价怕是都会掉一掉。”龙薇合小小声开玩笑,帮她拉开旁边位的椅子。
“跟朋友打个照面都受监管了?那不干了也罢。”华宵笑,坐下看了眼手机。
开盘一个多小时,港路股价接近涨停。她盯着些股价异动。
“跟施总一起来的吧?”华宵又朝大厅前方望了眼,看到了施正霖。
她知道龙薇合避嫌,要和他隔着远。
“嗯。说说,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们临时邀请的,老板派我来。”
“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给你拿点吃的。”龙薇合准备招服务员。
“别,没胃口。”
墨田资本的场子,华宵毫无食欲。
“你还喝酒啊?胃该不舒服,吃点东西。你看上去很累。”
龙薇合看她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这里面不是酒,”她举杯,露出俏皮笑,“是水。”
在龙薇合这里,若按她给候选人做分类的那一套,华宵属于那种无法定义的类型,明明工作上疾劲,私下却随性,很多事情上开豁坦诚,但又总让人觉得她隐忍神秘。
谁都有私下的真我和工作的社会我,但她的反差太大,龙薇合就曾开玩笑问她,是什么支撑她如此割裂。
确实够割裂,是什么支撑?她自己知道。
但很多事,注定是孤独的,无法和与人言及。即便最好的朋友,也不行。
她只笑着说,世事艰难,不过为职场一碗饭。
“你们一出手就是大交易,恭喜啊。”龙薇合和她碰了一下杯。
“现在国际谈判,差异化跟扎实的临床数据才是硬通货。回去我要好好谢谢你和林姚。”